克莱尔的尖叫声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戛然而止,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玛莉亚在听到小鸟唱出自己名字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呀!小鸟在叫我的名字!”她兴奋得脸颊泛红,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对父母喊,“我也要去看看!说不定那只鸟也会送我礼物呢!”
她跑出了大门,赤着脚站在杜松树下,仰起头,用那双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睛,望着枝头那只小鸟。
小鸟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黑豆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温柔。
它松开左脚,那双红鞋子从枝头坠落,像两片红色的花瓣,轻轻地落在玛莉亚的脚边。
玛莉亚弯下腰,捡起那双鞋子。
红鞋子上镶着银色的搭扣,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像是用晚霞缝制而成的。
她迫不及待地把脚伸进去,鞋子正好合脚,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一直涌到玛莉亚的头顶,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被暖光照得烟消云散。
她穿着红鞋子跳进屋子,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小鸟送给我一双鞋子!”
克莱尔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面具:“不行,你不能穿那双鞋!马上脱下来!”
玛莉亚穿着那双红鞋子在屋子里跳来跳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快活极了。
克莱尔越是喊叫,她就跳得越欢,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小鸟。
克莱尔感到胸口发闷,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快喘不过气了……”克莱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虚弱,“去外面吧……也许心情会好一点……”
她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她踏出门槛,站在院子里,杜松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
克莱尔抬起头。
那只小鸟还站在枝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正好照在它的身上,把它染成了一团燃烧的红色。
克莱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鸟把脖子从磨盘中央的洞里抽了出来,需要二十个青年才能抬动的磨盘从高处坠落,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克莱尔的头顶重重砸了下去。
“咚——”
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记丧钟。
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杜松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克莱尔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那块磨盘砸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连骨头都碎成了粉末。
院子里升起一阵浓重的烟雾,灰色的烟雾在半空中翻涌,遮住了夕阳。
一道橙红色的火焰从烟雾中猛地喷出,像一朵盛开的花朵。火焰熄灭,烟雾散尽,院子里站着一个男孩。
威廉浅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中闪闪发亮,棕色眼睛清澈明亮,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皮靴,整个人干干净净,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父亲和玛莉亚听到外面的声响,从屋里跑了出来。
“哥哥!”玛莉亚的尖叫声掀翻了屋顶,她一头扎进威廉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腰,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打湿了哥哥的上衣。
“哥哥!哥哥!哥哥!”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呼唤一次性喊完。
威廉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和从前一模一样。
父亲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
“你怎么回来了?”他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儿子,“不是去叔叔家了?”
威廉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他答非所问道:“是的,我回来了。”
三人走进了屋子。玛莉亚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哥哥,右手牵着爸爸,蹦蹦跳跳地跨过了门槛。
她穿着那双红鞋子,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仿佛克莱尔从来没有煮过肉汤,仿佛那些骨头从来没有被埋在杜松树下,仿佛那只小鸟从来没有飞来过。
几天后,又到了晚餐时间。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肉汤,乳白色的汤汁在烛光中泛着光泽。
父亲坐在主位上,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奇怪了,”他咂了咂嘴,不满地用勺子敲了敲盘沿,“今天的肉怎么这么老?上次的肉汤又香又嫩,这次用的什么肉,怎么这么难吃?”
威廉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又给他舀了一勺汤:“这次的肉是有些老了,凑合着吃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汤盘,和坐在旁边的玛莉亚对视了一眼。
玛莉亚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一丝笑意。威廉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父亲没有注意两个孩子,他正忙着对付碗里那块咬不动的肉。
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忽然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在餐桌边扫了一圈。
“哦对了,”男人蹙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被遗忘的事情,“克莱尔呢?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威廉收起笑容,声音不疾不徐,“可能是到什么亲戚家去了吧。”
男人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唉,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喜欢走亲戚……”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再次皱起眉头。
“说真的,这肉太难吃了。”他把勺子往盘子里一扔,靠在椅背上,一脸不高兴,“以后买肉的时候一定要挑嫩点的肉,别老是买这种咬不动的……”
窗外,杜松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