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兄妹俩人都睡着了。
格蕾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兰花螳螂,通体洁白,美得令人窒息。
她站在教堂的祭坛上,神父在她面前瑟瑟发抖,金烛台被打翻,赎罪券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
格蕾特张开像花瓣一样柔软、像刀锋一样锋利的前肢,轻轻合拢。
神父在她怀里挣扎,像一只飞虫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格蕾特饶有兴味地品尝着神父的恐惧,然后她醒了。
等他们从梦中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森林里黑得像一口棺材。
树影在黑暗中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像无数张脸在尖叫,风从树梢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汉赛尔害怕得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在黑暗中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这下咱们找不到出森林的路了!”汉赛尔抽泣着,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格蕾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没有月亮,但有数不清的星星,像一颗颗被擦亮的银币。
星光下,白色的石子闪着微弱的光芒,像一条细细的银线,蜿蜒着伸向远方。
“别担心,”她的声音很平静,“等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咱们很快就会找到出森林的路。”
不久,一轮满月升起来,月亮又大又圆,白得像一块银子,挂在黑色的树梢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格蕾特拉着哥哥的手,循着月光下像银币一样闪闪发光的白石子往前走。
那些石子一颗接着一颗,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像是在对他们说:这边走,这边是回家的路。
他们走了整整的一夜,格蕾特的脚磨出了血泡,但她没有停。
格蕾特走不动的时候,汉赛尔就背着她走。格蕾特轻得像一袋羽毛,汉赛尔背着妹妹,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白石子上,每一步都踩在回家的路上。
当太阳把天空染成淡紫色和橘红色时,他们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格蕾特敲了敲大门,开门的是母亲,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身上围着围裙,看起来像是在做早饭。
母亲看见两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悲喜交加的笑容。
“你们怎么在森林里睡了这么久!”母亲的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还以为你们不想回家了呢!”
格蕾特没有说话,她盯着母亲脸上奇怪的笑容陷入了沉思。
樵夫听到声音从屋里冲了出来。他看到两个孩子,先是愣住,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愧疚,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樵夫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夸张的、过于灿烂的笑容。
“哦天啦,我的孩子!感谢上帝!”他张开双臂,把汉赛尔和格蕾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得让格蕾特喘不过气来。
樵夫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格蕾特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她的胃翻涌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她安静地待在樵夫的怀抱里,像一只被捉住的飞虫。
樵夫带着两个孩子进屋吃饭,饭桌上出现了久违的土豆泥和卷心菜汤。
原来樵夫昨天卖柴时,遇到了一位出手阔绰的贵族老爷,多得了两个银币,换了一大袋粮食。
回来的路上,樵夫想到一双儿女可能会曝尸荒野,心里十分难受,为此他还把妻子大骂了一顿。
毕竟,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妻子无理的请求呢?最毒妇人心!他只是个无辜的丈夫罢了!
幸好,孩子们都回来了。
格蕾特坐在角落里,一边喝卷心菜汤,一边听樵夫吹牛。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美,很淡,像一朵在春风中摇曳的花。
格蕾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樵夫一家在一起艰难地生活了半个月,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人们的脸一天比一天瘦,村子里的争吵声一天比一天大。有人偷东西,有人打架,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了路过的人贩子。
教堂的钟声还在响,赎罪券还在卖,神父的火腿还在飘香。
格蕾特知道,下一次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