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不久,斯特兰又爆发了全国性的饥荒。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因为这一次,连树皮和草根都被吃光了。
村子里开始有人死去——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年轻人。
他们死的时候都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不会再醒来了。
一天夜里,两个孩子又听见母亲对他们的父亲说:“家里能吃的都吃光了,就剩这半个面包,以后可怎么办啊?咱们还是得减轻负担,把两个孩子给扔了!这次可以把他们带进更远的森林中去,让他们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听见妻子又说要抛弃孩子,樵夫心里十分难过。
他心想,大家同甘共苦,共同分享最后一块面包不是更好吗?
但就像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对一个女人说个“不”字那是太难太难了,樵夫也毫不例外。
就像是“谁套上了笼头,谁就必须得拉车”的道理一样,樵夫既然对妻子作过第一次让步,当然就必然有第二次让步了,他不再反对妻子的建议。
格蕾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双冷得像雾霭的眼睛闪过危险的光芒。
等父母都睡着后,汉赛尔从床上爬了起来,想溜出门去,像上次那样到外边去捡些小石子。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踮着脚尖走到门边,轻轻推门。
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推,还是没有动。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有金属的声响,很轻,很细,像是铁链在晃动。
门被锁住了。
汉赛尔站在门口,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像一棵被风吹折的小树。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在格蕾特旁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泪光。
“格蕾特,门被锁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格蕾特闻言坐起来。她看着哥哥那张瘦削的脸,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冷,但很温柔,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哥哥别怕,”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有办法。”
她凑到汉赛尔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汉赛尔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虽然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害怕,不再慌张,而是有了一种奇怪的、近乎狂热的坚定。
“好。”他说。
格蕾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她想起了那只母螳螂——它从容不迫地吃掉公螳螂的样子,它平静的、冰冷的复眼,它在享用完一顿美餐之后,静静地伏在那里,洁白的,美丽的,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她舔了舔嘴唇。舌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只兰花螳螂的味道——生锈的铁,腐烂的树叶,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力量的味道。也许是野心的味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色的光洒进这间破屋。
月光照在格蕾特的脸上,照出她的轮廓——瘦削的颧骨,尖尖的下巴,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的蓝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像冰川深处折射出来的光,像兰花螳螂的复眼。
一大清早,母亲就把孩子们从床上揪了下来。她给了他们每人一块面包,可是比上次那块要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