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太阳还未跃出地平线,妻子就叫醒了两个孩子。
“快起来,你们这两个懒虫!”她嚷道,“我们要进山砍柴去了。”
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块干瘪的黑面包,并告诫他们:“这是你们今天一天的粮食,吃完了就等着饿肚子吧!”
格蕾特接过面包,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面包很小,很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她把自己那块和汉塞尔的那块一起藏进了脏兮兮的围裙底下——因为汉赛尔的口袋里塞满了白石子,鼓鼓囊囊的,像两个小拳头。
格蕾特的动作很快,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注意到。他们都忙着别的事:母亲在假装整理背篓,父亲在假装磨斧头——他们不敢看孩子们的眼睛。
樵夫一家朝着森林出发了。
清晨的森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像枯骨一样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地上铺满了落叶,落叶是褐色的,腐烂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气。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或许是死去的动物的尸体,或许是正在腐烂的树根。
汉赛尔走一会儿,频繁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家的方向。
樵夫生气地吼道:“汉赛尔你回头瞅什么?专心走你自己的路!”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在掩饰什么。
“哦,爸爸,”汉赛尔的声音甜甜的,很天真,“我在看那只白猫,它蹲在高高的屋顶上,想跟我说再见呢!”
“那不是白猫,蠢货。”母亲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是被阳光照亮的烟囱。”
汉赛尔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格蕾特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很小,但很稳。
汉赛尔其实并没有在看小猫,他回头是为了悄悄把白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粒一粒地丢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白色的小石子落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即被脚步声掩盖。
格蕾特听着那些声响,一粒,两粒,三粒……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们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
森林越来越密,越来越暗,树木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网,把天空割成无数碎片。
格蕾特的脚磨破了,鞋底太薄,碎石硌得她生疼。她的胃又开始叫了,那种空荡荡的、灼烧般的疼痛从胃底升起来,一直烧到喉咙。
但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白石子,那些被汉赛尔丢下来的、像银币一样闪闪发光的白石子。
到了森林的深处,樵夫对两个孩子说:“嗨,孩子们,去拾些柴火来,我给你们生一堆火。”
樵夫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刚刚哭过。
格蕾特知道,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知道不该做的事情时,声音就会变成沙哑破碎的质感。
汉赛尔和格蕾特捡了许多枯枝,把它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枯枝很干,很脆,一折就断。
枯枝点着了,火焰升得老高后,母亲对兄妹俩说:“你们俩在火堆边上好好呆着,我和爸爸到林子里砍柴,干完活我们就来接你们回家。”
她没有看孩子们的眼睛。
她的目光飘在别的地方——在树梢上,在云朵上,在火焰上,在任何不需要面对两个孩子的地方。
汉赛尔和格蕾特听话地坐在火堆旁边。火焰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然后熄灭,像一群短命的萤火虫。
格蕾特盯着火焰,看着它舔舐着枯枝,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
火焰和饥饿是一样的,都是慢慢地把你吃掉,直到你什么都不剩。
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吃掉了自己那一小块面包。格蕾特把那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给汉赛尔,一半给自己。
面包硬得像石头,格蕾特把它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地泡软,然后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黑面包的味道很苦,带着霉味,但她吃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享受一顿大餐。
吃完后,她舔了舔手指,把指尖上最后一点碎屑也舔干净了。
因为一直能听见斧子砍树的嘭嘭声,兄妹俩相信父母就在不远处。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鼓,又像是在心跳。
汉赛尔靠在格蕾特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格蕾特没有睡,她听着嘭嘭声,听着风声,听着火焰的噼啪声,听着森林深处某种不知名的鸟叫声。
兄妹俩不知道的是,他们听见的根本不是斧子发出的声音,而是一根绑在一棵小树上的枯枝,在风的吹动下撞在树干上发出来的声音。
汉赛尔坐了很久很久,疲倦得上眼皮和下眼皮都打起架来了。
格蕾特终于也撑不住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两块石头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