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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渊京暗流,夹缝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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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大渊前线冰谷大营。

十几天的时间里,地上的积雪化了又冻,凝结成了一层坚硬光滑的冰壳。每天天刚蒙蒙亮,营地外围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操练呼喝声。那些活下来的老兵每天吃着从北燕战马身上割下来的冻肉,把兵器磨得霍霍作响。请战北伐的声浪,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高涨。

沈昭坐在御帐里,面前放着一盆烧得正旺的上好银骨炭。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烦躁。

他眼底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外面的每一声“杀”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磨他的神经,提醒他局势正朝着不可控的强盛方向一路狂奔。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的缝隙,彻夜难眠。

与御帐的温暖截然不同,营地最边缘的一个漏风小帐里,鸿胪寺郎中段惊风正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他听见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走过,紧接着是一口浓痰吐在他帐门上的闷响。“什么东西,也配在军营里拿笔杆子。”一个武将粗鄙的声音渐渐远去。

段惊风浑身一哆嗦,把身上的旧棉袍裹得更紧了。自从陛下钦定他负责传达和谈指令后,他就成了全营武将眼里的卖国贼。贺兰铁路过他时,看他的眼神都像是看一头待宰的牲口。他觉得只要自己一走出这个帐篷,随时会被哗变的激愤武夫乱刀砍死。

夜深了,冷风顺着帐篷底部的缝隙直往里钻。

段惊风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额头上沁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一滴冷汗砸在案台上铺开的宣纸上,晕开了刚写好的一个“退”字。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当前的死局。北燕主力绝对未损,大渊现在看似占优,但只要和谈,敌国必定要找回场子进行羞辱。如果文书写得硬气,惹怒了北燕,自己首当其冲;如果写得软弱,营里的武夫会立刻生撕了他。为了在这场必死的差事中保住项上人头,他只能选择先活着。

他手腕发抖,在纸上一点点补全了“割让互市”、“岁奉钱帛”等字眼。这是一份通篇摇尾乞怜、只求苟活的求和文书初稿。每一个字写下去,他都觉得脖颈发凉。

渊京城内,顾府密室的油灯忽明忽暗。

顾寒檠小心翼翼地将草拟好的降书折叠整齐,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他拿起桌上的火漆,在烛火上烤软。红色的蜡液像血滴一样落在封口处。他从腰间解下私印,用力按在半凝固的火漆上。

封好后,他抬起头,对着角落里那面有些

发黄的铜镜,理了理耳边的白发,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清高、几分悲悯的苦笑。他叫来门外的心腹,压低声音吩咐:“去联络塞外的线人,务必将此物送达北燕高层。手脚干净点。”

次日中午,天色阴沉。

沈昭在御帐里被那狂热的氛围憋得实在发慌,便没带随从,独自一个人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巡视。他苦于寻找一个能把和谈切切实实推进下去的切入点。一路上,巡逻的将士一看到他,隔着十几步就扑通跪下,那种狂热的眼神看得沈昭头皮发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停在了一个连门帘都破了个洞的帐篷前。他没多想,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墨臭味。段惊风正趴在案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惊醒。一看清来人的脸,他吓得连滚带爬地翻下椅子,头重重磕在结冰的泥地上。

沈昭没理会他,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案台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上。

纸张很劣质,边缘还有水渍。沈昭拿起来,扫了两眼。

目光立刻钉在了上面。“承认北燕宗主之位”、“割让关外互市”、“每年纳贡三十万两”……看着这些卑躬屈膝的词句,沈昭的眼睛亮了。他脑海中迅速排除了这是什么敌军诱敌之计的可能,这通篇的废话,完美契合了他急需的亡国剧本。

沈昭拿着那张纸,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他转过身,上前一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段惊风那单薄的肩膀。

“写得好。”沈昭满脸欣慰,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这丧权辱国的调子,深得朕心。赏!重重有赏!从今天起,你就是和谈的主笔。”

然而,这漫不经心的夸赞,落在段惊风耳朵里,瞬间被全部翻译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陛下在笑。陛下看着满纸的卖国条款,居然笑得这么开心!这绝对是正话反说,是雷霆震怒前的诛心之举!

段惊风只觉得被沈昭拍过的肩膀像是被死神的镰刀刮过,双腿彻底丧失了知觉。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下巴不受控制地磕打着,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拼命地把头往地上撞。

段惊风的额头重重砸在结着冰壳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几下磕过去,皮肉破裂,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他高耸的颧骨往下淌,滴在刚写好的草稿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污迹。

沈昭眉头微微一皱,伸手一把扯住段惊风那破旧棉袍的后领,强行将这摊烂泥般的人提溜起来,按在一把有些摇晃的木椅上。

“抖什么?朕说赏,便是真赏。”沈昭甩了甩手腕,转头冲着帐外吩咐,“来人,给段郎中搬一盆上好的银骨炭来。”

不多时,两个内侍抬着一尊黄铜炭盆入内。通红的炭火散发着稳定的热浪,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火星。这原本是足以让人浑身舒泰的温度,但烤在段惊风身上,却让他觉得这是行刑前的烙铁。

他双手抱在一起,手腕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眼泪混着鼻涕滑到嘴角,又被他哆嗦着吸了回去。

沈昭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惨状,指着案几上那张被血水弄脏的纸,用指节敲了敲:“你看这句,割地赔款,圈的范围太小了。什么叫退避三舍?直接把互市以南三百里全划给他们。还有这岁币,三十万两够干什么的?翻个倍。拿笔,赶紧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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