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外,裴提灯的脚步却停住了。
风雪在冰谷上方呼啸,但这片原本应该是几万大军驻扎的营地,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兵器碰撞的操练声,甚至连大营外围该有的巡逻斥候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裴提灯眉头微皱,视线快速扫过两侧堆满积雪的山坡。
这种死寂,只有一种可能——大军已经彻底溃败,营地成了一片死地,而潜伏在暗处的敌军正等着猎物入网。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在刀格上,往上一推。
“卡嗒”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长刀半寸出鞘。一抹冷厉的寒光在雪地中一闪而逝。
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散落在御辇四周的三十名夜枭卫瞬间改变了呼吸的频率。他们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御辇收拢。每个人手中的短刃都滑落到了掌心,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死角的铁桶阵型,将马车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
御辇继续向前滚动了十几丈,拐过一道巨大的雪坎,冰谷外围的景象终于显露出来。
贺兰铁穿着一身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崭新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他站在最前方,身后的冰谷平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大渊的将士。
数万人排成了十几个整齐的方阵。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兵甲碰撞的杂音,这股刻意压抑的肃杀感,比喧闹的战场更让人心生敬畏。
而在方阵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极其突兀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五六丈高的巨大雪堆。但雪堆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黑色的铁块。那是北燕重甲骑兵的头盔。几万顶头盔被整齐地码放、垒砌,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蜂巢,静静地俯视着这片冰冷的谷地。
在雪堆的最顶端,一杆被从中折断的北燕王旗倒插在积雪里,随风发出凄厉的猎猎声。
车厢里的沈昭听到了外面那种压抑的安静。他觉得时机到了。这肯定是北燕人已经把残兵包围了,正等着他这个罪魁祸首出面。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左手一把扯开了厚重的毡毯门帘。
刺骨的冷风瞬间灌满车厢,沈昭眯起眼睛,准备迎接预想中的刀剑和唾骂。
然而,映入眼帘的,没有明晃晃的弯刀,也没有满地哀嚎的伤兵。那座黑白相间的雪冢京观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像一根粗糙的铁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沈昭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座由敌人头盔堆成的巨大坟墓,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站在最前方的贺兰铁猛地单膝跪地。沉重的膝甲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燕无歇,然后是解连环,最后是漫山遍野的数万大渊将士。
铁甲碰撞的声音如同海啸般从冰谷深处席卷而来。数万人同时跪伏在雪地中,膝盖和兵器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让整个盆地都震颤了一下。
“吾皇万岁!”
贺兰铁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了第一声。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破了音。
“神机妙算,天佑大渊!”
数万人的狂呼紧随其后。这股声浪在天然的拢音盆地里来回激荡,不断叠加放大,震得御辇车顶的积雪簌簌落下。几万双眼睛,带着那种近乎疯魔的狂热和死忠,死死地盯着站在车厢门口的那个年轻帝王。
沈昭维持着掀帘子的姿势,僵直地立在车头。
风雪吹打在他的脸上,他却觉得比冰块还要冷。他嘴里泛起一丝苦味,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看着底下那些涨红了脸、眼神狂热的将士,又看了看那座刺眼的雪冢京观。没有溃败,没有俘虏,只有一场规模庞大到荒谬的绝对胜利。
袖子里的右手慢慢捏紧。那份原本轻飘飘的降书,此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得拉扯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神经质地摩擦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
怎么会这样?
沈昭木然地看着远处的雪山轮廓。他精心策划的断粮、他瞎点的主将、他随口编造的送死口谕,在这个荒谬的大捷面前,彻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在这数万人震耳欲聋的朝拜声中,他被死死地钉在了这个他不想要的皇位上,连一个走下马车的台阶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