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惊风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离体了。他机械地用颤抖的手指去抓笔杆,试了三次才勉强握住。在他的认知里,这分明是暴君要让他亲手写下一份坐实他卖国贼身份的铁证。毛笔吸饱了墨汁,他一边压抑着喉咙里的抽噎声,一边绝望地在纸上润色着那些足以让他被全军将士生吞活剥的词句。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北燕极北大营,正笼罩在一片死寂与饥饿之中。
寒风卷着冰砂,像钝刀一样刮擦着破败的牛皮帐篷。营地背风的角落里,几名瘦骨嶙峋的底层士兵正蹲在雪坑里。他们手里攥着几根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带着冰渣的干枯草根,用力塞进嘴里咀嚼。粗糙的纤维磨破了口腔,和着血水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被高层死死捂住,但粮草的彻底断绝却是无法掩盖的铁板钉钉。
中军主帐内,赫连浮屠站在长案前。帐篷里没有生火盆,气温极低。他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面,目光死死盯在案上那张有些磨损的大渊防线图上。大渊那支据守冰谷的军队,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轻易吞噬了数万重甲。他不知道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怪物,但他很清楚,如果再不转移内部的注意力,饥饿驱使下的哗变,最迟在明晚就会爆发。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帐口的阴影。
帐帘被一股大力掀开,一个穿着鲜艳红衣的女人大步走了进来。拓跋绯的脸上带着几道尚未愈合的细小刀疤,手里提着那把形影不离的饮血弯刀。她停在案前,大拇指习惯性地顺着刀背抹过,将上面冻结的一层薄薄冰渣擦落在地。
赫连浮屠从袖口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牛皮信筒,丢在桌上:“大渊那边有和谈的意向,这是国书。你作为特使,即刻动身去一趟大渊的冰谷大营。”
拓跋绯挑了挑眉,没有伸手去拿信筒。
赫连浮屠看着她,声音干涩冰冷:“除了递交国书,你要找准机会,把大渊皇帝的头颅带回来。做不到,就别活着回来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女人能不能刺杀成功。这只是一枚用来探路的弃子,他需要一个诱饵去试探大渊真正的底牌,顺便用“刺杀敌国皇帝”的口号,来暂时稳住北燕军中那些狂躁的主战派。
拓跋绯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她一把抓起信筒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之中。她的背影透着一股不甘屈服的狂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当成了炮灰。
半日后,漫天风雪的冰谷外围。
一抹刺眼的红色突兀地出现在白色的雪原上。拓跋绯披着红衣,独自一人踏入了大渊营地的警戒范围。随着距离的拉近,她体内的狂血霸体开始自主运转。她的心跳逐渐加快,血液流速猛增,皮肤表面散发出一股滚烫的热气,将落下的雪花瞬间蒸发。
她没有任何隐藏形迹的打算,反而故意加重了脚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一股夹杂着野性与嗜血的凌厉杀气,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她要先声夺人,用绝对的武力压迫感去震慑那些传闻中的大渊天兵,让这群南方的绵羊在她的刀锋下战栗。
然而,当她正式踏入营地外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脚步出现了一丝迟滞。
几个裹着旧羊皮袄的大渊老兵正围着一口生锈的铁锅,用削尖的树枝穿着冻得梆硬的马肉在烤。油脂滴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不远处的空地上,贺兰铁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牙签剔牙,嘴里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手下吹嘘着什么。
拓跋绯带着一身凌厉的杀气走过他们身边。贺兰铁只是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看清是个穿着红衣的异国女人后,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转过头继续和手下讲笑话。那些烤肉的老兵也只是像看着一头偶尔路过的野骆驼一样,目光在她的红衣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又低头去翻动火堆。
没有拔刀相向,没有严阵以待,更没有她预想中的惊恐与战栗。
这种彻底的、毫无防备的无视,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拓跋绯感觉自己蓄满全身力气的一记重拳,轻飘飘地打在了一团烂棉花上。她高傲的尊严仿佛被这群人踩在脚底摩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住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她强忍着立刻拔刀把这些老兵砍翻的冲动,加快脚步,径直向营地最中央那座巨大奢华的御帐走去。
可是,就在距离御帐还有不到百步的时候,拓跋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天生自带的异能“鲜血嗅觉”,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报警。空气中并没有明显的血腥味,但她的鼻腔深处却闻到了一种更为恐怖的气息——那是无数把饱饮过鲜血的利刃,隐藏在剑鞘中蓄势待发时散发出的冷酷气味。
拓跋绯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珠僵硬地转动。
她看向四周。几座普通的行军帐篷、几堆堆满积雪的粮草垛、甚至是被风吹出褶皱的布幔阴影。那些看似空无一人的死角里,没有半个人影。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里至少潜伏着数百道压抑到极致的杀机。这些杀机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大而粘稠的蜘蛛网,已经将她死死缠绕。她甚至看到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飘过某个阴影的边缘时,没有任何声响地、突兀地断成了平滑的两截。
冷汗“唰”地一下从拓跋绯的后颈冒了出来,顺着脊背滑落,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里衣。
她的手指死死扣在弯刀的刀柄上,却连一根指骨都不敢弯曲。她确信,只要自己现在敢把这把刀拔出哪怕一寸,周围那些看不见的猎手就会在一次呼吸的时间内,把她绞成一滩带血的肉泥。
四周的风雪依旧在呼啸,大渊老兵的笑骂声隐隐传来。但拓跋绯所在的空间,却仿佛被隔离成了一个寂静的冰窟。
她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缓缓松开握刀的手。骨子里的桀骜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被最原始的求生欲彻底压制。她走到距离御帐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双腿微微发抖。
随后,这匹在北燕无人敢惹的狂
犬,极其屈辱地弯下膝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中。她深深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前那一小块被体温融化的雪水,像一个最卑微的囚徒,静静等待着那座御帐主人的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