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御辇半敞的车厢门帘猛灌进来,带起几片尖锐的冰屑,毫不留情地打在沈昭的鼻梁上。
他维持着掀帘子的姿势,僵直地立在车头。靴底踩着车辕边缘的木缝,没有往前迈出半步。他的视线越过底下一排排涨红的脸庞,死死盯着冰谷中央那座庞大的、用敌军铁甲堆砌而成的雪冢京观。
没有预想中的防线崩溃,没有丢盔弃甲的惨状,更没有一柄架在脖子上的弯刀。满地只有被大雪生生憋死的北燕重甲残骸。
沈昭的右手还藏在宽大的袖管深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皮肤已经绷出了不正常的青白色。掌心里那份早就起草好、揉捏过无数次的降书,原本轻飘飘的,现在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开始冒冷汗。
他木然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指腹贴着硬挺的纸张边缘,借着袖子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将其往袖口最深处推去。每往里推一寸,他的后槽牙就咬紧一分。胃里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为了把这股酸涩咽下去,他胸腔起伏,最终从鼻腔里逼出了一道悠长、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在天然的拢音谷地里散开,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
跪在最前方的贺兰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偷偷转动眼球,看了一眼旁边的燕无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面对如此泼天大捷,陛下不仅没有狂喜,反而在这欢呼声中发出一声长叹?这分明是上位者俯瞰蝼蚁时的寂寥,是对生命逝去的悲悯。
沈昭的大脑此刻完全是一片空旷的雪原。他预判了粮草断绝引发的哗变,预判了夜枭卫随时可能发难的刺杀,唯独没有预判到眼前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绝杀。他将空出来的左手背到身后,大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食指的指根。
直到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传导至大脑,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这不是死后残留的幻觉。他那瞎指路的口谕,居然真的制造了一场降维打击。
亡国大计,彻底破产了。
必须马上停下来。沈昭垂下眼皮,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扫过那一地黑甲残骸。再打下去,北燕就要被这群打了鸡血的疯子直接推平了。他故意板起脸,不带任何情绪地开了口:“传旨。”
全场数万将士瞬间屏住呼吸,偌大的冰谷里只剩下风雪穿过铁甲的呼啸声。
“大军就地驻扎休整,停止一切追击。”沈昭顿了顿,强压着喉咙里的干涩,咬牙加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即日拟定文书,筹备和谈。”
全场静默了两息。
燕无歇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打了如此压倒性的胜仗,非但不乘胜追击,反而主动停兵和谈?但当他看着陛下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以及远方堆砌的京观时,他突然明悟了。
这是攻心。这是在用最傲慢的姿态告诉北燕,大渊碾死他们的精锐就像碾死一群臭虫,根本不屑于赶尽杀绝!这份蔑视敌国的绝对自信,比长枪大戟更伤人。
“臣,领旨!”燕无歇重重地叩首,额头砸在冰面上,声音亢奋得发颤。
贺兰铁听到“停止追击”四个字,藏在护膝下的双腿终于停止了打摆子。他刚才其实吓得连站都站不稳,此刻为了在众将面前掩饰心虚,他故意板着脸站起身,拍了拍胸前锃亮的护心镜。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向旁边的几个副将吹嘘:“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谢主隆恩!老子早就跟你们说过,陛下让咱们驻扎在这低洼处,就是为了这瓮中捉鳖的一局!如今这和谈,更是杀人诛心的神机妙算!”
外围的方阵里,老兵解连环跪在冻土上,耳朵里被风声刮得嗡嗡作响。他旁边那个本该发抖的新兵,正木然地抠着刀柄上冻结的血污,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
解连环听到了前面的喊话。和谈?零伤亡宰了对面几万主力,现在主动求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缺了一根指头的手掌。那是前几年在边境被冻掉的。他突然觉得鼻腔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陛下懂兵法,陛下更懂人命。这主动求和,分明是舍不得他们这些泥腿子再去冰天雪地里送死,不愿多造杀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白布。他本打算等北燕人冲过来,就举起这块白旗开城投降的。现在,这块布烫得他胸口发疼。他把白布拽出来,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嗤啦”一声轻响。
他一点点把白旗撕成碎屑,松开手,任由寒风把这些象征着懦弱的布片卷上高空,扬灰在风雪里。他眼眶通红,死死咬破了嘴唇,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混入那山呼海啸的朝拜浪潮中。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渊京城。
顾府密室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的阴冷。顾寒檠坐在黄花梨木大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只有半寸宽的纸条。这是世家暗网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残缺情报:前线风雪连天,大军停止进军,意图求和。
顾寒檠捻着下巴上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窃喜。停军求和?以那暴君张狂的性子,如果不是大军精锐被打残了,怎么可能主动服软?看来北邙关的防线已经名存实亡。
他慢慢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听着那细微的沙沙声。大渊气数已尽,顾家绝不能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
他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为了在新朝谋个好出身,这份降表不仅要写,还要写得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暴君的倒行逆施。笔尖在纸上游走,墨香在密室里渐渐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