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檠盯着那条黑色的污迹，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烦躁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再次提起了笔。密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老人略显浑浊的喘息。

而此时的渊京街道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当啷！当啷！”

整齐划一的铁甲叶片碰撞声，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一队又一队全身笼罩在黑色轻甲中的夜枭卫，举着火把在长街上快速穿梭。火光将路面的积水映得一片血红。

亲征旨意下达后，渊京的巡逻高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任何敢于在深夜私开门窗的百姓，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带走。

皇家藏书阁。

这座常年被遗忘的角落，连空气中都漂浮着呛人的灰尘味道。

晏知秋蜷缩在一排高大的废弃书架后。她透过雕花窗棂上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广场。

森冷的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交错闪过。巡逻队刚走过一拨，立刻又有另一拨补上。暴君此行，整个渊京已经被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这不仅仅是出征，这更像是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晏知秋收回视线。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酸涩胀痛，视线已经变得严重模糊。面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转过身，背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

昏黄而微弱的烛火在脚边摇曳。晏知秋的腿上摊开着一件旧袍子。这是她准备随驾亲征的衣物。作为起居郎，她有资格，也有责任，跟着去前线。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她日夜破译出来的退位诏书译文，那是原主准备替萧无定顶罪的血证；另一样，是《晏氏绝密起居注》，里面记录了暴君这些日子以来荒唐行径背后的种种巧合与真实。

她咬着牙，将这两份足以让天下震动的文书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袍子的内衬里。

然后，她摸起一根穿了金线的细针。

视力模糊让她很难对准位置。她只能凭着手指的触感，去寻找布料的边缘。

“嘶——”

针尖偏离了方向，狠狠地扎进了她左手食指的指腹。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晏知秋没有停顿，也没有将手指抽回。

她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将冒出一滴血珠的手指死死按在布料上，用力将金针穿透厚重的内衬。

黏腻的血腥味在鼻腔里散开。一滴鲜血顺着金线，渗入了布料的纤维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斑点。

“史笔如铁……”晏知秋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内显得微弱却坚硬。她忍着剧痛，一针一线地将那个夹层死死缝合。每缝一针，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力气。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让后人看清这场北上之局的荒谬与血色。”

最后一针收口，晏知秋用牙齿咬断了金线。她将那件带有血迹的衣袍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红肿的双眼。

明日破晓，大军拔营。还有谁，会在这场末路狂奔中，成为最后的祭品？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被撕裂的秋雨灌满，硬生生堵在姜沉璧的喉管里，变成了一串浑浊的杂音。

建安十四年七月初的雨，带着刺骨的凉意。

姜沉璧跪在沈昭寝殿外的空地上。她的脊背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废弓。华贵的太后常服被雨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吸附在她只剩皮包骨的躯干上。水流顺着她花白的头发流淌，滴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她没有带宫女。双膝接触冰冷石板的瞬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双手立刻按在泥水里，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

裴提灯站在廊檐的阴影下。

她的左手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伞骨被绷得很紧，雨点砸在伞面上，溅起细密的白雾。

裴提灯没有上前。她就站在那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食指偶尔在腰间的刀鞘边缘轻轻敲击。她的目光越过地上的姜沉璧，落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