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璧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缓缓弯下腰，将额头贴在满是泥水的石板上。这是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汇聚到下巴，再滴落进水坑里。

姜沉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停顿了很久，才依靠双手的支撑，缓慢地直起上身。

她将手探入湿透的衣襟，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她的手指僵硬，关节处泛着冻出来的青紫色，锦盒在她掌心晃动了一下。

裴提灯走下台阶。油纸伞的阴影覆盖了姜沉璧的脸。

“转交……陛下。”姜沉璧的声音微弱。

裴提灯伸出左手，接过锦盒。盒子表面的绸缎已经被雨水泡软，但在指腹接触到木壳的瞬间，裴提灯察觉到了一股与这冰冷秋雨截然不同的温热。

片刻后，寝殿内。

沈昭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摆着那个打开的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暗红色的护身血玉。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玉。

玉石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散发着一股类似活人体温的热度。

沈昭盯着玉石内部那些丝丝缕缕、犹如血丝般的红色纹路。殿外的雨声，以及刚才太后离开时那种沉重的脚步声，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他将血玉扔回锦盒，“啪”地一声合上盖子。

沈昭站起身，在书案和书架之间来回走了两趟。他抬起手，扯住领口的布料往外拽了拽，又用力搓了两下手背。皮肤被搓得发红。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丑时三刻，摘星楼地基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土腥味和松脂燃烧的黑烟。

鲁般若盘腿坐在泥地里。她面前是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法阵雏形，无数块沉重的极品玄石已经拼接完成。

但四周安静得只有泥土落下的沙沙声。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鲁般若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张边缘起毛的《因果阵图残卷》。

她伸出沾满朱砂的手指，顺着羊皮卷上的线条一点点往下滑。指尖滑过粗糙的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气机断了。”她喃喃出声。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重构整个阵法的气流走向。外围的玄石密度足够，地气已经被牵引过来，但到了中心位置，所有的气流全部溃散。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需要一个能承受住这股庞大因果重量的介质。

普通人的血不行，牲畜的血也不行。位格不够，压不住这满坑的玄石。

鲁般若猛地睁开眼，伸手抓住自己耳边的一绺头发，用力往下一扯。几根发丝连着头皮被生生拽断，她浑然不觉，只是用指甲在残卷中心的空白处用力刮擦。

“最高位格的引子……”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被火把照亮的深坑边缘。

卯时正，渊京御街。

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面的洼地里积满了水。

数万禁军列阵在街道两旁。铁甲叶片随着呼吸起伏，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护驾！”

一名禁军校尉厉声喝道。

两柄长矛交叉成十字，狠狠抵住了一个从街角巷子里冲出来的人影。

鲁般若浑身是泥，袍子的下摆被撕裂成几条。她死死抱着一块西瓜大小的阵基石，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凸起。

锋利的矛尖距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皮肤已经被压出了一道白印。

“让开！”鲁般若根本不看长矛，她的视线越过禁军士兵的肩膀，死死锁定在队伍中央那辆庞大的御辇上，“我要见陛下！开阵！就差一点！”

御辇厚重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

沈昭靠在车门框上，低头看着外面的泥水和那个披头散发的人。他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黑。

“陛下！赐血开光！这大渊的国运，活了！”鲁般若看到沈昭，膝盖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双手捧起那块沾着泥土的阵基石，高高举起。

沈昭看着那块石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袖子里那份折叠好的降书，边缘正抵着他的手腕。他现在只想立刻启程，只要到了前线，看到城破，把这层皇家的皮扒下来，他就能摆脱这一切。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如果让禁军把这个疯子拖走，少说要耽搁一炷香的时间；如果直接下令杀人，清理尸体和血迹又要耽搁。最快的方法，就是顺着她。

“麻烦。”沈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一步跨下御辇的踏板。

裴提灯如鬼魅般跟在他身后，右手大拇指本能地顶住了刀镡。

沈昭没有停顿，他直接伸手，一把抽出裴提灯腰间那把未出鞘的短匕首。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

裴提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背上青筋浮现，但立刻又放松下来。

沈昭握着匕首，用刀尖在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飞快地划了一下。

锐利的阻力切开皮肤。一滴鲜血渗出，迅速凝结成一颗饱满的血珠。

他随手将那滴血甩在阵基石上。

“滚开。”沈昭将匕首扔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转过身，踩着踏板走回御辇，再也没有回头看那块石头一眼。

鲜血落在粗糙的阵基石表面。

没有顺着石头的纹理滑落，而是瞬间渗透进去。石头表面的暗色纹路如同吸了水的海绵，颜色加深。

紧接着，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声音非常微弱，禁军士兵们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微微震动了一下，积水坑里的水面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在石头内部一闪而过。

同一时刻。渊京城另一端，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萧无定盘腿坐在蒲团上。

突然，他的脊背猛地绷紧，肌肉像岩石一样僵硬。

密室墙壁上的青砖发出“咔咔”的细微开裂声，灰尘簌簌落下。挂在墙角的四盏油灯，原本向上跳跃的火苗，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死死压平，几乎贴在灯盏底部的油脂上。

萧无定闷哼一声。一口浓黑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黑色的袍子上，瞬间隐没不见。

他双手猛地按在身前的地面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