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像一把钝刀,夹杂着碎石子,狠狠地刮过黑市那破败的土墙。牛皮帐篷在风中剧烈地拉扯,发出仿佛随时会撕裂的闷响。
帐篷内,光线昏暗。一盏油灯挂在木柱上,火苗随着灌进来的冷风疯狂跳跃。
白霜烬靠在一张铺着狼皮的交椅上。十天前,当第一批大渊的银票砸下来时,她嘴角的笑容还带着几分狂妄与得意。但现在,她的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宽大的粗木桌子。
桌子上,原本用来喝酒吃肉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被一沓又一沓的不记名银票淹没。
这些印着汇通银号红泥印章的纸张,像是一座没有尽头的山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大当家……”独眼男人从帐篷外挤进来,带来一股寒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市面上的草料,已经一根都不剩了。玄铁矿那边,连废弃的矿渣都被我们的人买空了。”
白霜烬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僵硬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银票。纸张边缘锋利,在她的指腹上割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资金还在涌入。
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海啸。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这片海域里最聪明的鲨鱼,可以趁着大渊人发疯,狠狠咬下一块肥肉。但随着后续资金以十倍、百倍的规模狂啸而至,她终于骇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条被巨浪卷上岸、即将干涸而死的泥鳅。
“大渊……到底往这里砸了多少钱?”白霜烬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不知道。”独眼男人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所有的驼队、所有的暗桩,现银全换成了大渊的银票。那些散商拿着我们给的溢价,去换更多的货,然后大渊的钱又跟着砸下来。整个黑市的盘子……被击穿了。”
承载极限被彻底打碎。
白霜烬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颤抖着手,从那一堆银票的最底下,翻出了十天前签下的那份羊皮契约。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那行关于违约金的蝇头小楷上。当时被暴利冲昏了头脑,她根本没有仔细推敲这极其严苛的连坐条款。
现在,这行字变成了一条沾着毒液的绞索,死死勒住了整个大漠风媒所有人的脖子。
商挽真。汇通银号。大渊户部。
白霜烬脑海中闪过这些名字,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这哪里是发国难财,这是大渊的国家意志,用纯粹的金钱暴力,把整个塞外的中立游商网络强行绑架成了一把杀向北燕的无形刀刃。
“封死。”白霜烬咬破了干裂的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她转过头,看向独眼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传令下去,封死所有通往北燕军营的路。别说一车草料,就算是一根杂草、一块废铁,也不准流过去!”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发布指令的声音从最初的狠厉,骤然变成了控制不住的结巴:“谁……谁要是敢为了几个铜板违背大渊的契约,老娘亲自剁了他的脑袋!去!快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渊京,高墙深院内同样不平静。
顾府密室。
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隔音的青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墨香。
顾寒檠站在书案前,身上穿着一件没有品级的素色锦袍。案头的一盏铜鹤油灯静静燃烧,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
暴君居然真的要御驾亲征。
这个消息在顾寒檠听来,无异于大渊王朝覆灭的最后一声丧钟。贺兰铁在前面送死,沈昭亲自去送人头,北燕大军长驱直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良禽择木而栖,琅琊顾氏的百年基业,绝不能在这场疯狂的陪葬中化为灰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上等的雪浪纸在桌面上铺平,用一块温润的镇纸压住边角。
他伸出右手去拿笔架上的紫毫毛笔。手指在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旧疾,也是此刻内心隐秘兴奋的生理反应。
新朝的从龙功臣。只要这份文书能赶在城破之前送到北燕女帝的案头,顾家就能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再次站稳脚跟。
顾寒檠将笔尖探入端砚中。他研墨的动作很慢,但由于手腕的微颤,饱蘸的墨汁还是溢出了一丝。
他将笔悬在雪浪纸上方,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辞藻华丽、痛斥大渊弊政的句子。然而,就在他准备落笔写下第一个字时,手腕再次一抖。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啪”的一声,砸在了洁白的纸面上。
顾寒檠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立刻放下笔,神经质般地拉过自己素洁的袖口,试图在墨迹干透前将其擦拭干净。
但这种上等的墨汁穿透力极强。袖口的布料不仅没有把墨迹吸走,反而将那滴圆润的墨滴在纸面上拖拽出一条长长而丑陋的黑色污痕。
原本洁白无瑕的宣纸,瞬间被弄得脏污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