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手指停在案几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指腹在代表北邙关的朱砂圆圈上来回摩挲,硬生生将那一块皮料搓出了毛边。
六月中旬的渊京,寝宫里的冰鉴正往外渗着白雾。沈昭的胸膛起伏着,呼吸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有些发沉。他盯着地图,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没有败报。
距离他将那个街头混混贺兰铁提拔为统帅、并下达那道断粮绝旨,已经过去了好些天。按理说,北邙关那座摇摇欲坠的破城,在断水断粮且主将是个瞎指挥的废物的情况下,北燕大军的铁蹄早该像碾碎一块朽木般将其踏平了。他甚至连夜将退位诏书的副本和准备好的几车金银细软清点完毕,只等前线一破,立刻乔装出逃。
但前线偏偏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陛下,该更衣了。”
裴提灯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她手里捧着一件玄色的龙纹常服,脚步无声地走到沈昭背后。
沈昭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住,脊背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衣料摩擦的微响在耳边放大。裴提灯将常服披在沈昭肩上,双手绕到他的颈前整理衣襟。她的动作很轻,但当她将领口的扣环扣上时,食指的指尖顺着布料滑过,不偏不倚地停留在沈昭后颈的肌肤上。
那是一处死穴。
她指尖的温度低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贴在那块温热脆弱的皮肉上,停顿了足足半寸的距离。沈昭感到一股钻心的凉意顺着脊柱直窜头顶,连带着胃里也泛起一丝痉挛。他知道,门外、廊柱后、甚至横梁上,全都是夜枭卫的眼睛。
他被死死锁在这座皇宫里。
退路无望。沈昭猛地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双手背在身后,两根大拇指在掌心用力掐了一下。
不能等了。既然前线那帮废物连吃败仗都不会,那他就亲自去送死。只要到了前线,到了两军交锋的混乱地带,他有的是机会把那份降书甩出去,趁乱消失在人海里。总好过坐在这间像铁笼一样的寝宫里,被这群神经病暗卫一天天耗死。
半个时辰后,金銮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将至前的池塘。
沈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没有按照往常的规矩端坐,而是将手肘撑在扶手上,食指屈起,用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表面。
“笃。笃。笃。”
这单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沈昭的目光扫过阶下那一排排低垂的脑袋,眼底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北燕陈兵边境,北邙关战局焦灼。”沈昭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懒散的沙哑,“既然前线迟迟打不开局面,朕决意,御驾亲征。”
敲击声骤然停下。
大殿内陷入了长达三息的死寂。紧接着,一阵布料剧烈摩擦的簌簌声响起。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顾寒檠猛地抬起头。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丞相,脸颊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一步跨出列,双膝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陛下!”顾寒檠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他双手伏地,老泪瞬间从眼角涌出,顺着布满褶皱的面颊滚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北邙关乃是苦寒苦战之地,大渊江山社稷全系于陛下一身,怎可轻易涉险!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随着顾寒檠的下跪,后方大批清流官员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玉阶之下,黑压压的官帽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高粱地,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叩首声充斥了整个大殿。
“陛下三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顾寒檠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他一边哭嚎,心头却在一边狂跳。暴君要亲征?大渊国库早已空虚,此时去前线,不亚于自寻死路。但他必须表现出最痛心疾首的模样,这是名臣的本分。在这位清流领袖的脑海中,这完全是一出“天子守国门”的悲壮戏码,大渊这艘破船,终于要彻底沉了。
沈昭坐在上面,看着下面哭天抢地的群臣,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他揉了揉眉心,强压下想把砚台砸下去的冲动。
“行了。”
沈昭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敷衍地挥了一下,就像在赶一群恼人的苍蝇。
大殿内的哭声顿了一下。
沈昭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空气中带起一阵风。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寒檠,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这大渊的江山,朕要亲自去送它一程。”
丢下这句话,沈昭连看都没看群臣的反应,转身走向大殿后方。裴提灯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只留下满殿跪伏的朝臣,在死寂中面面相觑。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地下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