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台上,萧无定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内细微的撕裂声。
从左侧耳际一直蔓延到后脑,他那一半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枯槁的惨白。几根断裂的白发落在黑色的衣领上,分外刺眼。炼制那半枚特制解药抽走了他太多本源,此时他的身体就像一口快要干涸的古井,透着一股阴冷的空虚。
黑暗的角落里,空气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一名夜枭卫单膝跪地,低声汇报了金銮殿上刚刚发生的一切。
“御驾亲征……”
萧无定沙哑的嗓音在密室里响起。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
沈昭想跑。萧无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想去前线借机甩开皇位,逃离这座吃人的牢笼。
但他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传令夜枭卫甲字营。”萧无定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最高规格随行护驾。沿途所有关于大渊前线大捷、北燕被压制的真实战况,全部拦下。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陛下的御辇。”
他要让沈昭满怀希望地去送死,然后再亲眼看着这座他亲手布下的双簧棋局,如何将他的退路一步步彻底封死。
“是。”夜枭卫的身影重新融入阴影。
密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萧无定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腥甜。
渊京,汇通银号地下金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锈气与檀香混合的味道。这里没有窗户,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
商挽真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前。她的双手悬在半空,十指翻飞,化作一片残影。
“噼啪!噼啪噼啪!”
纯金打造的算盘珠子在金属拨杆上激烈碰撞,发出连串清脆而刺耳的声响。这种声音足以让普通的账房先生头晕目眩,但在商挽真听来,却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她的面前,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里面是一锭锭铸造精良的赤金,在光晕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色泽。
“大东家。”一名心腹管事弓着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纸张,“这是刚印制出来的不记名银票,一共是一千万两的票面。暗渠那边的路子已经打通了。”
商挽真手指一顿,算盘声戛然而止。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银票,纸质坚韧,水印清晰。最下方,盖着汇通银号特有的红泥印章。
“好。”商挽真的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她拿起毛笔,在另外一份羊皮契约的空白处,飞快地填上了一串数字。“陛下既然要‘断粮’,那咱们就把这出戏唱到极致。”
她将契约递给管事,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告诉塞外的人,用这笔钱,把北燕黑市上能看到的每一块玄铁、每一捆草料,全都给我扫干净。契约的最后一条违约金,看仔细了。谁敢私下向北燕军营卖一粒米,我要他九族连坐,生生世世给汇通银号做奴才。”
管事看着契约上那近乎变态的赔偿数字,只觉得后背发凉,赶紧低下头:“是,小人立刻去办。”
五天后,塞外黑市。
狂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劣质香料味以及浓烈的汗酸味。
白霜烬掀开帐篷厚重的门帘,大步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边缘磨损严重的皮裘,靴子上沾满了黄沙。
“大当家,货单来了。”一个独眼男人迎上来,将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
白霜烬接过羊皮纸,走到一张粗糙的木桌前展开。桌子上摆着一碗浑浊的马奶酒。她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喉咙上下吞咽,随后用拇指随意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渍。
当她的视线落在羊皮纸那一长串数字和附带的汇通银票面额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下唇,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渊人疯了?”白霜烬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笔资金的体量,大得超出了她十年来在黑市摸爬滚打的认知。这是国难财?这简直天上掉金山。
大渊的冤大头竟然通过地下渠道,抛出这种天价来扫货。
“去。”白霜烬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马奶酒碗蹦了一下,“通知下面所有的牙子和驼队。市面上所有的北燕玄铁和草料,不论成色,三倍溢价,全部给我扫空!老娘要让这帮大渊的傻子,连裤衩都留在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