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群臣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就像平静的水面被砸进了一块巨石。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的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响起。不出三次呼吸的时间,满朝文武,除了站在最前面的摄政王,已经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陛下慎言!陛下万岁啊!”
礼部尚书磕头磕得太过用力,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在了一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所有的官员都在发抖。在他们那早已被扭曲的认知里,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这是一个年轻人在抱怨国事繁重。这是暴君与权臣联手设下的一场极其残忍的圈套。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顺着杆子往上爬,赞成一句退位,谁就会立刻被安上谋逆的罪名,诛灭九族。
“臣等万死!大渊江山,全系于陛下一身!若陛下弃天下苍生于不顾,臣等唯有一头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以死明志!”几个残留的清流官员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沈昭看着下方这群如丧考妣的大臣,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他正打算顺势再添一把火,把话头直接引向萧无定,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玉阶之下直逼上来。
萧无定没有跪。
他依然站得笔直,背对着百官。在听到“退位”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在别人听来,这是权谋,是试探。但在萧无定听来,这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猛然下落的风声。
退位,意味着沈昭放弃皇权。皇权一旦剥离,与国运绑定的因果法则就会瞬间崩溃。天道会立刻抽干他这个强行逆转时空者的所有寿元,来填补阵法的亏空。
死,他不怕。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失去庇护沈昭的资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萧无定的心脏。必须立刻封死这个念头,不管用什么手段。
“陛下确实是累了。累得连谁是忠臣、谁是逆党,都有些分不清了。”
萧无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刀。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沈昭试图再次开口的企图。
他缓缓转过身,阴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群臣。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退位?立新君?江南修园子?”萧无定每说一个词,脚步就向前迈出一步。硬底官靴敲击金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走到那几个刚刚磕头喊得最大声的清流官员面前,停下了脚步。
“本王昨夜查抄了兵部给事中李大人的府邸。在书房的书架后头,搜出了他与北燕暗通款曲、主张拥立新君以换取两国停战的密信。”
没有查抄,更没有密信。这只是一场毫无逻辑、为了杀戮而随口捏造的借口。
萧无定的语气不容置疑:“大敌当前,妄议皇权更迭,意图动摇国本。这是要借着陛下的宽仁,行卖国之实。”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玉阶,看向站在两侧阴影里的带刀侍卫。
“来人。”
这两个字一出,数十名夜枭卫如饿狼般扑了出来,一左一右钳住了那几名清流官员的胳膊。
“王爷!冤枉啊!臣对大渊忠心耿耿啊!”被拖拽住的官员发出凄厉的惨叫,双腿在地上拼命蹬踹。
“拖下去。就在这玉阶下,杖毙。”萧无定背着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沉闷的木棍砸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杀猪般的哀嚎,瞬间填满了整个金銮殿。
砰。砰。
几下重击之后,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几名官员的下半身很快就被打得血肉模糊。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失禁的骚臭味,直直地冲进沈昭的鼻腔。
有一名官员在即将断气前,本能地往前爬了半步,伸出血淋淋的手,死死扣住玉阶最下层的边缘。指甲在光洁的白玉上用力划过,留下了几道刺目的血痕。
沈昭的胃里翻江倒海。他双手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指甲边缘泛起一圈苍白,强压着喉咙里的不适感。
萧无定踩在那滩正在缓缓扩散的暗红色血泊中。他那双绣着蟒纹的玄色靴子底,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
他仰起头,深深地凝视着龙椅上的沈昭。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病态的决绝和极度的掌控欲。
“大渊的江山,陛下必须稳稳坐着。”萧无定的声音穿透了外面的闷响,清晰地砸在沈昭的耳膜上,“谁敢妄言退位,这,便是下场。”
这是一种残酷到了极点的守护。用满地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在沈昭周围砌起了一道绝望的高墙。沈昭看着阶下的那个男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退位之路,已经被这些人的命,彻底封死了。
就在大殿内死寂得只能听到棍棒挥舞声的时刻。
殿外长长的宫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喊得嘶哑破音、透着极度绝望的吼声:
“八百里加急——!”
一名浑身是血、背后插着两截断箭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宫门禁卫的阻拦,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地扑在大殿高高的门槛上。
他高高举起一个沾满血污和泥水的竹筒,声音凄厉得如同裂帛:
“北邙关急报!北燕大祭司赫连浮屠亲率百万大军,已兵临城下!”
这句话像是一道毫无预兆的闷雷,狠狠劈在了这血腥气未散的金銮殿上。
沈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往下看,是萧无定用杀戮铸就的、根本无法跨越的血色围墙;往外听,是敌国百万大军掀起的、足以碾碎一切的烽烟。
退路被死死焊死,外患如海啸般压顶。沈昭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松开,面对这用命铺就的内外绝局,他感到了一种彻底的窒息。
金銮殿外的马蹄声彻底平息了,只剩下那名浑身是血的驿卒趴在极高的木门槛上,干瘪的胸腔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着。从他后背断箭处涌出的鲜血,正顺着门槛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殿内的白玉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