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段没有生机的枯木，静静地融在盘龙柱后的阴影里。视线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沈昭的后颈。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雨拍打窗棂的声音，以及沈昭那略显沉重的呼吸。裴提灯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刀柄上坠着的暗红色刀穗。粗糙的丝线划过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主子很不高兴。这是裴提灯最直接的判断。她不知道这股不悦的源头在哪里，但她能嗅到空气中那种属于主子的、几乎要被压垮的疲惫。

刀鞘内部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裴提灯的手指慢慢握紧了刀柄。一股森冷的、带着强烈排他意味的杀意，在她周围的空气里缓慢地沉淀。不管是那个被赶出去的女太医，还是白天在大殿里释放威压的摄政王，只要他们让主子感到痛苦，这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向他们的脖颈。

沈昭没有察觉到柱子后面的异动。他在罗汉床上坐了很久，久到双腿的血液流通不畅，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麻。

他放开捂住脸的手，缓缓抬起头。如果萧无定是为了保护他而用杀戮封锁一切，如果这个朝堂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因果囚笼，那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主动掀翻这张桌子。

退位。只要他把这个皇位让出去，只要他不再是大渊的皇帝，这条吃人的链条就会从源头断裂。

沈昭撑着边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慢地研磨。动作有些僵硬，几滴黑色的墨汁溅出来，落在金丝楠木的桌面上。

他抽出一支狼毫，蘸满墨汁。笔尖悬在宣纸上方，手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明日的早朝，他必须抛出这个引子，强行切断这沉重的闭环。

千里之外，北燕王庭的营帐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极北的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兽皮帐篷的缝隙。帝帐中央燃烧着三盆红柳木炭，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透骨的阴冷。

大祭司赫连浮屠没有披甲，只裹着一件厚实的灰狼皮大氅，大步跨进了帝帐。他脸上的褶皱里夹杂着未化的冰雪，整个人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江南的走私线，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赫连浮屠站在台阶下，声音粗砺，“大渊的生铁送不过来，太常仓的粮食也烧成了灰。大军的后备粮草，顶多再撑半个月。到那时，战马就得啃帐篷皮。”

拓跋伽罗坐在王座上。她穿着那套标志性的玄铁重甲，双臂搁在座椅两侧，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接话。

“军中已经有了怨言。”赫连浮屠向前逼近了一步，皮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大渊现在内库空虚，朝堂上一团乱麻，正是发兵的好时机。陛下若再不决断，老臣就只能越俎代庖，去祭祀狼神求个旨意了。”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要挟。赫连浮屠仗着粮道断绝的危机，强硬地逼迫这位年轻的女帝下达南下的军

令。

拓跋伽罗的指骨在玄铁扶手上缓慢地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此时此刻，她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才能压制住喉咙里的颤抖。

极寒火毒，又发作了。

大渊的走私网断了，随之断绝的，还有每个月藏在商队里、用来压制她体内火毒的缓释药材。

痛楚是从骨髓的缝隙里钻出来的。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里游走，紧接着又被极地的冰水瞬间浇透。冷与热的交替折磨，让她的内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紧，然后用力撕扯。

厚重的重甲之下，她的里衣早已经被冷汗浸透，湿黏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管里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双腿在战裙的掩盖下控制不住地发抖，拓跋伽罗死死咬紧后槽牙，舌尖已经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绝不能在赫连浮屠面前露怯。哪怕只是稍微弯一下腰，这个看似忠诚的大祭司，就会立刻联合各部首领，把她从这把椅子上掀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丝。她盯着赫连浮屠，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三日内。大军拔营，兵发北邙关。”

赫连浮屠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他后退半步，微微欠身，随后甩开大氅，大步走出了帝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拓跋伽罗的身体猛地一软，瘫靠在椅背上。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剧痛让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整个营帐仿佛都在摇晃。

就在炭盆的火光照不到的角落，空气似乎轻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穿着紧身黑衣、脸上戴着青铜鬼面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出声，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指肚大小的黑色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