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拇指挑开瓶塞，将半粒暗红色的药丸，随手扔在了王座前的地毯上。

药丸很小，落在厚厚的羊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做完这一切，那道身影如来时一样，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

拓跋伽罗死死盯着地毯上的那半粒解药。

屈辱感伴随着胸腔的绞痛，让她的呼吸变得嘶哑。赫连浮屠以为是他逼迫成功，大渊的那个摄政王，却是在拿捏着她的命门，逼着她发兵。

断了她的粮，算准了她毒发的节点，丢下这半粒续命的药。大渊根本不是在防备北燕，而是在把她当成一把刀，配合着演一场牵扯天下大势的双簧。

骨头缝里的痛楚还在加剧。拓跋伽罗咬着牙，身子慢慢向前倾。

她伸出一只发抖的手，手指在羊毛地毯上摸索了几下，抓住了那半粒带着灰尘的药丸。她没有犹豫，直接塞进嘴里，连带着喉咙里的血水，生硬地咽了下去。

药力散开，经脉里的冰火交加终于开始缓慢平息。

她趴在扶手上，浑身湿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深褐色的眼底，倒映着地毯上的泥印。

“终有一日……”拓跋伽罗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朕要将大渊的皇城，踏为平地。”

风雪中的号角声，终于在北燕的大营里吹响。呜咽的声音穿透了极北的夜空，百万大军的锋芒，开始向南面的北邙关集结。

同个夜晚。大渊，渊京。

钦天监的观星台高耸在皇城的一侧。四周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得有些黏人。

微生道穿着宽大的白色道袍，双眼被厚厚的黑布蒙着。他双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站在高台的边缘，面朝北方的夜空。

他没有眼睛，但周围空气中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法则震荡，正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北方的杀机正在凝聚，而大渊皇城内，那股沉闷压抑的国运死锁，正与这股杀机发生着诡异的交汇。这是天地法则被强行干预后产生的余波。

微生道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向皇宫的方向。他松开手，任由木拐掉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合拢，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随后，对着那座隐藏在夜色中的金銮殿，深深地弯下腰，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长夜即将过去。

次日的清晨，雾气还没有从宫墙上散开。已经被真相压得喘不过气的沈昭，穿戴着繁复的帝王冠冕，走向了那座随时可能吃人的朝堂。

建安十四年，六月初一。早朝。

金銮殿内的空气因为潮湿而显得格外滞闷。百官们按着各自的班次站定，手里的笏板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微微起伏。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沈昭坐在龙椅上。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一层明显的乌青。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他的肩膀有些单薄。这副缺乏精神的模样，落在下方群臣的眼里，反而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阴沉。

他单手撑着下巴，手指百无聊赖地揉着眉心，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刻意摆出一副慵懒、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姿态。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掩藏在袖口里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退位的试探，必须抛出去。

“最近这几日，太医院煎药的味儿熏得朕头疼。”沈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倦怠感，“这大渊的江山，压在肩上，实在是太沉了。朕夜里总梦见先帝，想着……”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越过面前的香炉，缓缓扫过阶下那一排排低垂的脑袋。最后，他的目光在站在文武百官最前方的那个玄色背影上，停顿了一瞬。

“想着，若是有个手眼通天、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替朕把这副担子接过去。朕也图个清净。退位让贤，去江南修座园子，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

安静。绝对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