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穿着素色布鞋的脚跨过了南书房高高的门槛。
“陛下!臣悟了!”
祝白芷的声音清脆且高亢,像是一把并不锋利的锉刀,硬生生划破了殿内那层几乎凝固的死寂。
她端着一个黑砂锅,锅盖缝隙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一股混杂着百年老参的醇厚与泥土里胡萝卜的清甜,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香气,迅速在书房的空气中蔓延开来。这股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味道,与殿内那股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格格不入。
祝白芷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她的视线全黏在手里的砂锅上,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晏知秋,也没注意到龙椅上那个正用手背死死捂住嘴、面色惨白如纸的帝王。
“陛下,您先前赐教的大道至简,臣在太医院的炉子前守了整整两个时辰,总算是摸到点门道了!”祝白芷兴奋地往前走了两步,将砂锅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边缘,生怕磕碰了一丁点,“人参为极阳,萝卜乃地之阴。阴阳相济,水火交融……”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卖弄起自己刚学来的新鲜词汇。这几天她像个跟屁虫一样缠着沈昭,满脑子都是把沈昭随口胡诌的那些“多喝热水”的理论奉为圭臬。
“这药理的运转,就和……”祝白芷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突然一拍脑门,顺口蹦出了几个时辰前在藏书阁密室外送香料时,无意间听到的那几个晦涩发音,“就和晏大人方才念叨的那几个词一样!什么替、命……对,还有罪、己。气血逆转,替旧换新,罪阴己阳……”
她自顾自地把这几个代表着大渊最深沉因果的字眼,强行套进她那漏洞百出的药理学说中,还在沾沾自喜。
地上瘫坐的晏知秋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抽动。那几个字从祝白芷嘴里蹦出来的瞬间,晏知秋仿佛看到了一把铡刀已经悬在了这个傻太医的脖子上。
“闭——”晏知秋双手撑地,想要直起身大吼,试图打断祝白芷的胡言乱语。
然而,声音还没来得及冲破喉咙,一股森冷、粘稠、仿佛带着尸山血海气息的恐怖威压,毫无预兆地从大殿上方倾泻而下。
四周用来照明的烛火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压低,火苗被一种无形的力道死死摁成了幽蓝色,几乎贴在了融化的烛泪上。
晏知秋只觉得肩膀上像被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骨骼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刚刚抬起寸许的上半身,被这股力量粗暴地重新砸回了金砖上。她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南书房上方那根粗壮的雕花横梁处,一片玄色的衣角无声无息地垂落。
没有兵刃出鞘的摩擦声,也没有轻功落地的衣袂破空声。萧无定就像是从某种更深邃的阴影里直接渗透出来的一样,悄然站在了距离祝白芷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玄色蟒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常年萦绕在周身的冰冷檀香气味中,此刻夹杂着一丝极度危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祝白芷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她的萝卜人参汤,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她愣了一下,转过头。
萧无定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他那挺拔的鼻梁微微翕动了一下,精准地从祝白芷那混杂着药膳味的衣服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劣质提神香料的味道。
那是藏书阁密室特有的香料。
确认了。接触过密室,听到了暗语,触及了宿命边缘的变数。
必须物理抹除。
萧无定没有拔刀。对于一只误闯蛛网的飞虫,不需要动用武器。他甚至没有提半个字关于“暗语”或者“诏书”的事情。
“太后病重垂危,后宫人心惶惶。”萧无定的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女官祝白芷,不思尽心侍疾,竟端着这等荒谬秽物,擅闯御前,扰驾乱政。”
祝白芷呆住了,手里还维持着指着砂锅的动作,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啊?摄政王殿下,这、这是大道……”
“庸医扰驾。”萧无定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直接穿透了祝白芷,落在了龙椅上的沈昭身上。
“即刻褫夺女官之职,逐出渊京,永不录用。”
这句话如同判决般落下。
沈昭刚刚从那份“罪己替命”血证的巨大冲击中缓过一口气,大脑还处于一种泥泞的粘稠状态。听到萧无定要驱逐祝白芷,他那被现代思想浇灌出的本能反应立刻占据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