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太医虽然是个轴脑筋，但罪不至死，更别提直接扔出京城。

“等——”沈昭下意识地直起身，张开嘴想要阻拦。

但他的声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因为萧无定正看着他。

那是一道沈昭从未见过的目光。不是平时那种表面恭敬实则敷衍的臣子目光，也不是那种掌控全局的轻蔑。那眼神里充满了森冷的暴戾、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在眼底最深处，还压抑着一种仿佛随时会同归于尽的疯狂。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不要说话。如果你敢开口留下这个变数，我就当场杀光这殿里的所有人。

沈昭的后背猛地撞回了坚硬的龙椅靠背上。脊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那份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的血证还在发烫，罪恶感和此刻面对强权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闭上了嘴，别开了视线。

两名身穿暗色劲装的夜枭卫就像是凭空从柱子后面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钳住了祝白芷的胳膊。

“哎！哎！别动手啊！我的汤！”

祝白芷被硬生生架了起来，双脚离地。她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反而是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死死地护住身前的那个黑砂锅，生怕里面的汤汁洒出来一滴。

“这是精气！不能洒！”她眼眶泛红，被夜枭卫拖拽着往殿外走。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看向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的沈昭。她的眼角挤出两滴委屈的眼泪，却依然费力地将头往下点，做出一个隔空叩首的姿势。

“臣……臣医术不精，冲撞了王爷！但臣谢陛下点化之恩！这大道至简的理，臣带去民间悬壶了！”

声音伴随着外面的雨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幽长的宫道里。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锅萝卜人参汤还在散发着热气。

晏知秋依然被威压按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昭一点点转过头，看着重新隐入大殿阴影边缘的萧无定。那个玄衣修罗的侧脸冷硬如铁，刚才的杀机已经完全收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沈昭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那种用冷酷和暴政伪装起来的深沉保护，比任何枷锁都要沉重。它不给你任何拒绝的余地，蛮横地斩断所有可能泄露因果的枝蔓。

窗外的风雨似乎更大了。沈昭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他知道，这渊京城里的暗流已经被封死，但在千里之外的塞北，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窗外的风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南书房的几案上，那碗加了萝卜和人参的汤药早已失去热气，表面凝结出一层浑浊的浮油。

沈昭没有让人撤走那碗汤。他拖着步子回到了寝宫，屏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没有掌灯，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那份薄如蝉翼的血色译文，依然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纸张的边缘被汗水反复浸透，已经发皱变形。这几张纸上的重量，远比他以为的要沉重得多。

他垂下头，视线盯着脚下昏暗的金砖。白日里萧无定在南书房的那个眼神，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那种看死物般的漠然，以及在漠然之下藏着的、同归于尽般的狠戾，像一团带着铁锈味的棉花，堵在沈昭的喉管里。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戏。他败光国运，激怒群臣，然后拿着原主留下的退位诏书和金银珠宝，理所当然地远走高飞。他把这份译文当成可以随时刺穿摄政王咽喉的底牌。

可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根本不是什么暗杀名单，这是原主为了洗清萧无定的叛乱罪名，准备揽下所有屠杀与亡国罪孽的绝笔。萧无定知道这一切。而那个男人现在正用最残暴的手段，把祝白芷这样稍微触及边缘的变数，毫不留情地从他身边剔除。

沈昭的呼吸渐渐变粗。这是一种用血肉填补出来的保护网。他感到胃里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中，试图在这一片死寂中找回一丝可以喘息的空隙。

黑暗中，裴提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