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璧的昏倒打破了皇极殿外的僵局。
沈昭立刻下令将人抬回后宫。几名太监七手八脚地找来软榻,冒着大雨将太后送回了寝殿。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值班太医全被拽到了太后的床前。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闷雨。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太医令跪在床榻边,三根手指搭在姜沉璧的手腕上。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汗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太后的手背上。
脉象像是一截中空的枯木。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但生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硬生生抽走了一样。
“如何?”旁边的老宫女焦急地催促。
太医令收回手,身体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脉象虚无……臣等无能,这病症……闻所未闻。”
后面跪着的一排太医同时将头磕在金砖上,没有人敢接话。
“让开,都让开。”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祝白芷提着一个药箱,手里攥着捣药杵,大步跨进殿内。她没有理会地上的太医,径直走到桌前,将药箱重重放下。
“什么闻所未闻,那是你们医道未至化境。”祝白芷嘀咕着,从药箱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根成色极好的百年人参,以及一根洗净的胡萝卜。
太医令抬起头,眼睛瞪大:“祝女官,你这是做什么?太后凤体违和,不可胡乱用药!”
祝白芷拔出一把小刀,利索地将胡萝卜切成三段。
“陛下说过,大道至简,讲究的是阴阳平衡。人参为阳,这地里的红根子受土气滋养为阴。”她将这两样东西一股脑地扔进旁边刚刚架起的砂锅里。
水开始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祝白芷拿着捣药杵,伸进砂锅里。她盯着水面的波纹,手腕转动:“顺时针三十六下,逆阴阳之气。”
她搅拌的动作缓慢而刻板,完全是在执行某种她自行脑补出的精密仪式。周围的太医们面面相觑,但听到“陛下说过”四个字,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与此同时,藏书阁地下的密室里。
空气浑浊得让人难以呼吸。角落里燃烧着几根劣质的提神香料,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晏知秋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前。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周围有着深深的乌青。五根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底座,烛泪在桌面上凝结成一块块白斑。
桌子上堆满了《大渊广韵》、前朝宗室谱牒以及历代起居注。
晏知秋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她的指甲因为长时间的抠挖,边缘已经劈裂,渗出了一丝血迹,但她仿佛毫无痛觉。
“三平、七仄、东冬钟江……”
她嘴里机械地念叨着反切的韵脚,每推算出一个字,就用毛笔在旁边铺开的宣纸上填入一个网格。那份从毒盒里拿出来的残卷被镇纸压在最上方,上面朱砂写成的晦涩暗语,正在被逐字剥开伪装。
“叩叩叩。”
密室的暗门被敲响。
门缝被推开一条缝,祝白芷端着一个小木盘站在外面。盘子里放着新调配的提神香饼。
“晏起居郎,这是太医院刚合的香。”祝白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闻到刺鼻的味道,皱起眉头。
晏知秋没有回头。她手里攥着一张废弃的草稿纸,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钉在宣纸上。
“替……命……罪……己……”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风箱漏气,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在门口。
祝白芷将木盘放在门边的地上。她对药理和音律极其敏感,这几个没有上下文的词汇落在耳朵里,像是一串不和谐的音符。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这几个发音,转身离开。
而在皇极殿的南书房内。
沈昭坐在案几后,把玩着手里的一锭五十两重的内帑金元宝。
旁边放着一个打包好的牛皮包袱。里面塞着几叠面额巨大的银票,以及几块不记名的玉佩。
距离他把名单交给晏知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他几乎每天都在盘算着出宫后的路线。他没有去探望太后,在他看来,姜沉璧的举动不过是深宫妇人长期压抑后的神经质爆发。
只要晏知秋把暗语破译出来,他就让人把这份暗杀名单抄写散发出去。萧无定必定会起兵清君侧。
到时候,他把退位诏书一扔,顺着护城河的排污暗道一溜,直奔江南。
沈昭把金元宝扔回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对暗中涌动的血色风暴一无所知。
时间的流逝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模糊。
转眼已是五月下旬。
暴雨过后的渊京城迎来了初夏的闷热。知了在树梢上烦躁地鸣叫。
后宫里,太后姜沉璧依旧处于昏迷中,全靠祝白芷的萝卜人参汤吊着一丝微弱的生机。
藏书阁密室内。
最后一根蜡烛已经熄灭,只能依靠墙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照明。
晏知秋的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宣纸的最后一个空白网格上方。她的手抖得厉害。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
毛笔从晏知秋的手中滑落,“嗒”的一声掉在桌面上,滚落到地上。
她双手撑住桌沿,将那张写满译文的宣纸拉到面前。
视线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晏知秋的视线在最后几个字上停顿,眼皮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密室里原本沉重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
她把那张纸拿近,又拿远,反复核对了三遍所有的反切韵脚。
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尾部直冲后脑。纸上的内容,彻底粉碎了她长久以来的执念。
那张薄薄的宣纸,被几根劈裂渗血的指节生生揉出了死褶。
晏知秋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嘶的漏气声。密室里的最后一丝天光顺着墙缝爬在她的手背上,照亮了那些凌乱、荒诞,却又严丝合缝拼凑在一起的字迹。她死死盯着纸上的墨迹,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反反复复。
就在皇宫的另一头,南书房内。
殿外的雨丝变成了一阵接一阵的闷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单调的白噪音。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低着头,正用抹布一点点擦拭着门槛边缘的水渍,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昭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手里抛着一枚五十两重的内帑金元宝。金灿灿的光泽在指间翻滚,最后伴随着“啪”的一声闷响,稳稳落入掌心。
阶下,一名太医院的跑腿太监正伏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打着颤:“禀陛下……太后娘娘脉象虚无,太医令说……说若是今夜再醒不过来,恐……恐有大行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