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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药膳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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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抛金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他垂下眼皮,看着手边那个已经打好结的牛皮包袱,里面塞满了不记名的银票和最顶级的羊脂玉佩。为了跑路,他甚至把龙床底下的夜明珠都抠了两颗下来。

姜沉璧快死了?他脑海里闪过那个疯女人在皇极殿外吐血的画面。按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几分母慈子孝的慌乱,哪怕是装个样子。

但他只是将金元宝随手扔进一旁的木匣里,抓起案几上的玉如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香炉里的残灰。

“治不好就去翻医书。”沈昭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甚至透着几分刻薄的烦躁,“太医院几十口人,拿着朝廷的俸禄,连个病都看不明白,来烦朕作甚?生死有命,让她自己熬着。”

跑腿太监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倒退着膝行出了书房。

沈昭看着太监消失的背影,嘴角那点冷冽的弧度慢慢放平。他其实胃里有点泛酸,那是一种现代人面对一条生命即将消逝时本能的不适。但他必须把这个“暴君”的壳子顶住。这个时候要是表现出软弱,萧无定那个疯子指不定又要借题发挥杀几个人来给他“助兴”。

快了。他摸着那个牛皮包袱粗糙的边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只要晏知秋把那份暗杀名单破译出来,散播天下,萧无定被逼得起兵清君侧,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甩下退位诏书,顺着暗道溜之大吉。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粗暴地撕裂了南书房的死寂。厚重的楠木殿门被一股毫无章法的蛮力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名守在殿外的宫女吓得低呼一声,手里的铜盆哐当落地,水花四溅。

晏知秋跌撞着跨过高高的门槛。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扑去。

“咚。”

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沈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腕一抖,玉如意险些掉进香炉里。他抬起头,视线触及地上的女人时,后背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这是晏知秋?那个每天梗着脖子、衣服连一丝褶皱都不肯有的起居郎?

此刻的晏知秋形容枯槁,官帽早就不知掉在了哪里,散乱的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脸颊上。她的眼眶周围淤青深重,双眼布满血丝,深红的官服下摆沾满了藏书阁地下的陈年灰尘。

“晏知秋,你疯了?”沈昭皱起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牛皮包袱上。

晏知秋没有理会周遭惊恐的视线。她像是一具失去了提线木偶,却凭借着某种执念硬生生撑起上半身。她跪扑在御案前,双手举过头顶。

那是一张揉得皱巴巴、又被强行抚平的宣纸。纸张边缘,沾着几个刺目的暗红色血指印。那是她因为长久抠挖桌面而劈裂的指甲留下的痕迹。

“陛下……”晏知秋一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臣,译出来了。”

沈昭眼睛一亮,刚才的紧绷瞬间消散。他甚至没去管晏知秋那副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死人样,直接越过御案,一把抓住了那张宣纸。

“好!好得很。”沈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想这下总算能把这出戏唱到头了,“朕倒要看看,这里头究竟藏了多少萧无定的死穴……”

晏知秋没有起身,她依然维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陛下……”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逐渐蔓延到全身,带动着官服摩擦出簌簌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昭,里面全是被碾碎的灰烬,“你……你们……究竟对大渊,瞒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甚至带着一种以下犯上的僭越。

沈昭没搭理她,他的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宣纸的第一行字上。

南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外阴沉的天光打在纸面上,将那些墨迹映照得格外清晰。

【建安十三年,大渊气数将绝,因果孽债积重难返。】

沈昭的眉头微微一拧。这开头不对。不应该是“诛杀权臣萧氏、清缴党羽”之类的排比句吗?他压下心头的怪异,继续往下扫。

【萧氏无定,虽有叛逆之举,实乃天命之选。其人杀伐果断,可勘乱世。】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瞬。视线凝固在这两行字上,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运转开始变得迟钝。这字迹,这语气,是原主留下的退位诏书的一部分,可是……为什么在夸萧无定?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指捏紧纸张边缘,力道大得指骨泛出病态的青白。视线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坠落。

【然天下悠悠之口,必诛篡逆者。朕既身为末帝,当受亡国之因果。】

【退位之后,大渊崩塌之罪、屠杀异己之名、穷兵黩武之恶,皆系朕一人之身。与萧无定无涉。】

【凡见此密卷者,当知萧氏清白。朕自绝于宗庙,以全其治世之名。】

最后四个字,墨迹极重,几乎力透纸背——

【罪己替命】。

一阵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卷起案几上的一缕香灰,扑在沈昭的脸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却死死捏着,怎么也松不开。

这不是什么暗杀名单。

这根本不是原主留下来对付萧无定的绝杀底牌!

这是一份罪己诏。一份原主为了给萧无定那个叛军首领洗白,为了让萧无定能够名正言顺地接管天下,而准备将所有亡国罪孽、屠城恶名,全部揽到自己头上的绝笔血证!

沈昭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宣纸上的字块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蚂蚁,顺着他的视网膜一路啃噬进大脑。

“假的……”他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本能地开始调动所有的脑力去寻找破绽。这一定是萧无定伪造的!对,那个心机深沉的权臣,肯定早就知道这份诏书的存在,提前把它换掉了!

可是,那个藏书阁的暗盒,是他亲手用端砚砸开的。那上面的前朝毒漆,那几十年未曾被触碰过的灰尘封土,怎么可能是刚刚放进去的?

沈昭的手指缓缓弯曲,死死抠住了紫檀桌面的木纹。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原主根本没想杀萧无定,反而想用命保全萧无定的名声。

那萧无定现在在干什么?

那个权倾朝野、手段残暴的摄政王,明明可以随时捏死他,却任由他在朝堂上胡作非为;明明每天都在背负着打压清流、贪腐专权的骂名,却从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沈昭的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个画面:萧无定在金銮殿上替他挡下群臣的唾骂时那冷漠的侧脸;太常仓大火后,萧无定满手鲜血却依然稳稳站在他身前的背影;还有那些不知道流向何处的国库银两……

那些他一直用来麻痹自己的“除掉权臣、顺理成章跑路”的借口,在此刻就像是一座被抽掉地基的沙塔,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胃部像被灌进了一桶冰水,随后引发了剧烈的抽搐。

沈昭猛地弯下腰,用手背死死捂住嘴唇。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咬紧牙关,借此掩饰下半张脸不受控制的战栗。

沉重的罪恶感和一种让人窒息的荒谬感,像两根生锈的铁钉,将他死死地钉在了龙椅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乱臣贼子斗智斗勇,可到头来,他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拼死保护的、安然无恙坐在风暴中心的傻子。

殿内压抑得连灰尘都停止了飞舞。晏知秋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弯下了脊背,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暴突的指节。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甚至有些不知死活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伴随着浓烈的萝卜人参炖煮的奇异香气,祝白芷兴奋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直直地闯入了这个被血色真相凝固的空间。

“臣悟了!臣终于参透了您说的那个……什么阴阳平衡之理!”

她随口嘟囔着那些刚从密室外听来的、毫无逻辑的零碎词汇,对即将降临的暗黑杀机,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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