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的风,刮过太和殿外空旷的广场,带着料峭的春寒。
金銮殿内,瑞脑销金兽嘴里吐出的龙涎香,依旧掩盖不住朝堂上令人窒息的狂热氛围。走私案的铁案已经落定,那些被谢归尘牵连进去的残党,在狄百胜那份“引蛇出洞”的完美卷宗下,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今站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盲目的敬畏。
“陛下圣明,火烧太常以乱敌阵,又以身为饵尽除逆党。此等运筹帷幄,实乃大渊之福!”一名清流官员慷慨激昂地陈词,大袖一挥,跪伏于地。
紧接着,群臣如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大殿上的彩绘藻井都在嗡嗡作响。那些阿谀奉承的声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沈昭的头顶。
沈昭靠在宽大的龙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太常仓大火留下的后遗症还在,那一夜吸入的滚烫烟尘让他的肺管深处结了一层痂。每次呼吸,喉咙里都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和干痒。
他偏过头,用明黄色的袖口捂住嘴,强压下几声沉闷的咳嗽。眼前这巍巍皇宫,这些口呼万岁的臣子,在他眼里成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戏台。他越是想把戏台砸了,这群人就越是卖力地给他披上明君的戏服。
退朝的静鞭刚响过三声,沈昭便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径直走向偏殿。
刚走出太和殿的阴影,几个贴身太监便如同跗骨之蛆般跟了上来。他们手里捧着净手的铜盆、端着润喉的茶水,低着头亦步亦趋。脚底摩擦青砖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让沈昭脑仁生疼。
“都退下。”沈昭停下脚步,语气冷硬。
“陛下,太后娘娘吩咐过,您龙体微恙,奴才们必须……”领头的老太监战战兢兢地开口。
沈昭没等他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拐进了一条夹道。他熟悉皇宫内苑这些错综复杂的路径,左拐右绕,专门挑那些杂草丛生、红漆剥落的冷宫夹道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周遭安静了下来。没有了无休止的颂歌,也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昭靠在一截长满青苔的红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凭着感觉在后苑漫无目的地乱窜,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极淡的、夹杂着苦涩与陈腐气息的药味。
顺着气味,他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破旧木门。
入眼是一个常年背光的院落。院子里摆着几排晾晒药材的竹匾,角落里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野草。正前方的屋子里,立着一面顶到房梁的巨大药柜,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几百个抽屉的红纸标签。
这是太医院最偏僻的一处配药局,平时连打扫的宫女都鲜少涉足。
屋子里传来规律的、沉闷的捣击声。“咚、咚、咚……”
沈昭跨过门槛。光线有些暗,空气里的药味浓郁得有些呛人,让他喉间那股燥热再次翻涌。他忍不住抵住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捣药的声音停了。
药柜前,奉祀女官祝白芷正背对着门,双手紧紧握着一根沉重的黄铜捣药杵。石臼里,是刚刚碾碎的一批暗褐色的药渣。听到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当看清来人那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时,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动作麻利地放下药杵,双手交叠于腹前,深深福了下去。
“微臣太医院奉祀女官祝白芷,叩见陛下。”
祝白芷低着头,视线落在沈昭玄色的暗纹官靴上。她立刻回想起前几日太后姜沉璧私下交代给她的密令。太后一直暗中熬制那种压制业火的镇痛秘药,而近日陛下举止反常,太后急于确认陛下是否已经察觉到了秘药的存在,以及其背后的残忍真相。
这正是绝佳的试探机会。
“平身吧。”沈昭随意地靠在满是药屉的柜子旁,扫了一眼石臼里那些散发着刺鼻苦味的碎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随便走走,你忙你的。”
祝白芷站直身子,并没有退开。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昭因咳嗽而微红的眼角,语气平缓且恭敬:“陛下喉间有滞气,听声音,似乎是吸入了浊火,导致肺经受灼。微臣这石臼里,恰好在研磨一味主治阴火攻心的方子。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地抛出那个刁钻的问题:“这方子虽能镇痛,其药理却极为霸道,讲究以毒攻毒。微臣愚钝,一直参不透这‘痛极而生脉’的理气之法。不知陛下对这等偏门秘药,可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