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正用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木柜边缘,听到这番文绉绉的试探,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他对什么肺经、浊火、理气之说一窍不通。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官比朝堂上那些念奏折的大臣还要聒噪,连躲清静都躲不踏实。他大脑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哪宫派来试探他的眼线?
既然不懂,就没必要在这个破药局里浪费时间。
“什么以毒攻毒、痛极生脉。”沈昭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语速飞快,带着现代人被打断休息时的那股不耐烦,“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人觉得不舒服,那是身体里的水电解质……那是阴阳失调了懂吗?”
他脱口而出前世那些烂大街的万能养生金句:“身体有火,多喝热水排排汗。睡觉按时按点,早睡早起,保持心情舒畅。这阴阳自然就平衡了。搞什么偏门秘药,纯属自己折腾自己。”
说完,沈昭拍了拍袖子上沾染的微尘,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转身便跨出了门槛,朝着更荒凉的后苑深处走去。
药局里,祝白芷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起初,她听着那些“多喝热水”、“早睡早起”的粗浅词汇,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近乎村妇闲聊般的言论,从大渊至高无上的帝王口中说出,简直是对太医院数百年医理的亵渎。
但紧接着,大渊朝臣心中根深蒂固的“皇权无错”思想钢印,开始在她的脑海中疯狂运转。
她低头看着石臼里那些成分极其复杂、药理相互冲突的镇痛残渣,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黄铜药杵的木柄,指节微微发白。
“阴阳平衡……多喝热水……”祝白芷喃喃自语。
突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回想起古籍残卷中记载的那些失传的上古医经。上古先贤治病,从不用虎狼之药,而是讲究顺应天时,调和体内最本源的气机。“热水
”不就是最纯粹的温补之物?“早睡早起”不就是顺应天地阴阳交替的大道法则?
陛下哪里是在敷衍她,陛下这是在用最通俗的语言,一语点破了这镇痛秘药强行干预经脉的弊端!
那些繁琐的理气之法,那些用生灵精血去压制痛苦的手段,在这看似粗浅的八个字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落乘。
“大道至简……这才是医道的化境啊!”祝白芷眼中迸发出一阵见证神迹般的狂热光芒。她脸颊泛红,激动得连捣药杵都顾不上放好,直接扔在了柜台上。
太后交代的试探任务,被她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在她的眼中,那个逐渐走远的明黄色背影,已经不再是需要忌惮的暴君,而是一位不可企及的医道神明。
沈昭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那个奉祀女官竟然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了上来。她手里还下意识地端着一个小号的研钵,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株刚出土的千年成精老山参。
“你跟着朕干什么?”沈昭皱眉。
“陛下此言,犹如拨云见日!”祝白芷放慢了语速,逐字咀嚼着刚才那些废话,语气中透着毫无保留的敬畏,“微臣研习药理十载,竟不如陛下随口一句‘阴阳平衡’来得透彻。微臣想跟在陛下身边,随时聆听圣教。”
沈昭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本以为柳画桥被他冷酷驱逐后,身边总算能清净一阵子。没想到走了一个带路党,又来了一个比朝臣还能脑补的狂热跟屁虫。这用执着填补的视觉空白,简直让他欲哭无泪。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找个连太医院都找不到的死角。在皇宫的极深处,那座布满灰尘的皇家藏书阁,似乎成了他现在唯一的避难所。
初春的冷风在宫墙夹道里来回穿梭,却吹不散沈昭喉管里那股因为火场烟尘留下的干涩。
他加快了脚步,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急促的沙沙声。脑海中,金銮殿上那群官员声嘶力竭呼喊“太常天火乃盛世祥瑞”的荒诞画面,像是一团黏糊糊的蛛网,怎么也挥之不去。半个京城的存粮烧成了灰,这帮人为了迎合权力,连指鹿为马的戏码都演得如此情真意切。
身后几十步外,那种极细微、却执拗得令人发指的脚步声依然黏着他。那是祝白芷。那个太医院的女官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自从听了他那通“多喝热水”的废话后,就端着个研钵,像个狂热的信徒一样远远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