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紫檀木长案上,堆叠着半尺高的奏折。
沈昭站在宽大的平头案后,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深紫色的月牙形指甲印。自昨日玉阶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后,他的手背一旦放松下来,就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太常仓火场吸入的黑灰还在肺管里作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干涩的刺痒。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汉白玉地面铺着厚重的西域羊毛氆氇,吞噬了他长靴的脚步声。
案头的那些奏折,他一本都不想翻。光看封面贴着的黄签,他就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全都是对“太常仓天火降瑞”的歌功颂德,以及对他这位摄政王傀儡的谄媚逢迎。满朝文武不仅顺水推舟把纵火和安保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还借着大吉之兆,连夜上书请求大赦天下。
“一群趋炎附势的蠢货。”沈昭低头重重咳嗽了两声,停在雕花窗棂前。
昨日那根擦着他后背钉入柳画桥肩胛的毒箭,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他本想借着火烧粮仓引爆朝野民怨,逼迫群臣上书要求他退位。结果莫不言带着物证辞官,群臣指鹿为马,他不仅没挨骂,反而成了天降祥瑞的明君。
不过,那场刺杀倒送来了一个绝佳的发难借口。
皇宫内苑,大白天的玉阶之下,竟然能潜伏着手持弩机的刺客。这是多大的安保漏洞?只要他咬死防卫失职这条罪名,大发雷霆,无差别地株连九族,必然能让那些心虚的文臣武将人人自危。到时候,暴君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恶名一旦传开,退位诏书的落实就顺理成章了。
沈昭回到桌案前,视线落在一份大理寺递交的日常勘验名册上。大理寺司直,狄百胜。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昨日在太常仓废墟外,就是这个身形微胖的老吏,连滚带爬地抢在莫不言前面,声泪俱下地念出了那份荒谬的《天火降瑞考》。典型的见风使舵、毫无底线的官场老油条。
“传狄百胜。”沈昭对着门外的内监冷声下令。
找这种软柿子开刀最合适。只要稍微一吓唬,这种人必然会在大殿上哭爹喊娘,丑态百出,说不定还能攀咬出更多的高官,把事情彻底闹大。他要在群臣的错愕中,把这件案子办成一桩震动朝野的冤狱。
一炷香的时间后,御书房厚重的楠木门被太监从外面推开。
狄百胜跨过门槛的动作极其熟练,他甚至没有站直身体,双膝一软,顺着氆氇地毯的边缘,以一种与其微胖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呲溜”一下滑跪到了御案正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微臣大理寺司直狄百胜,叩见吾皇万岁!”狄百胜的脑门重重磕在羊毛毡子上,声音洪亮,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沈昭没有赐座,也没有让他平身。他端起案上一盏已经凉透的建窑黑釉茶盏,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肉球。
书房里死寂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狄百胜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法令纹滑进嘴角,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酸麻的膝盖,却不敢抬头。
“狄司直。”沈昭终于开口了,语速极慢,带着毫不掩饰的森冷,“昨日退朝,朕在太和门外险些被毒箭穿心。”
狄百胜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大理寺协理京畿治安。刺客是如何混过三重宫门,带着强弩潜伏在玉阶之下的?”沈昭的手指捏紧了茶盏边缘,陶瓷的冰凉透过指尖传遍全身。他猛地一挥手臂。
“啪”的一声脆响。
黑釉茶盏砸在御案边缘,瞬间四分五裂。冰冷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劈头盖脸地溅在狄百胜的乌纱帽和官服上。
“你们大理寺,就是这么给朕当差的?!”沈昭提高音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头的紫毫笔滚落到地,“纵容逆党入宫行刺,这是夷三族的死罪!朕看你这颗脑袋,是不想要了!”
沈昭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狄百胜。他在等这个老油条瘫软在地、磕头求饶,或者为了推卸责任而大声喊冤。
然而,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并没有出现。
狄百胜任由茶水顺着眉毛往下滴,非但没有喊冤,反而慢慢抬起头。那张圆润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恐,反而挤出了一个极其谄媚、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的笑容。
他动作利索地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装订得整整齐齐的黄皮卷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息怒!微臣就算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陛下的龙体玩笑啊!”狄百胜的声音不仅不抖了,反而透着一股邀功的昂扬,“昨日玉阶生变,看似是防卫疏漏,实则……实则是完全遵照了陛下您‘引蛇出洞、钓鱼执法’的无上圣意啊!”
沈昭正准备继续发难的话语,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皱起眉头,看着那份卷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你说什么?”
“陛下神机妙算,微臣愚钝,直到昨夜才彻底领悟!”狄百胜膝行上前两步,将卷宗轻轻放在碎瓷片旁边,语气激昂,“太常仓天火降瑞,乱了江南逆党的阵脚。他们狗急跳墙,必然会有所动作。陛下故意撤走太和门暗卫,以自身为饵,不就是为了让这群藏在暗处的跳蚤自己蹦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