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内监正趴伏在那里。他的胸口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双手握着一把不到五寸长的袖珍□□。机括已经处于扣死状态，三寸长的弩箭箭簇上，泛着令人作呕的乌黑光泽。内监的呼吸很急促，眼底布满了血丝。他是谢归尘留在宫里的暗桩，太常仓的底牌全毁，他已经退无可退。

弩机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准星死死咬住了沈昭毫无防备的背影。

距离灰衣内监不到三丈的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廊柱后，倒挂着一名夜枭卫。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停滞，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刀柄。只需半息，他就能像割草一样切断那个刺客的喉咙。

就在他腰部发力准备弹射出去的瞬间，右侧偏殿的幽暗处，萧无定缓缓抬起了一根食指。

夜枭卫的肌肉瞬间锁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萧无定站在阴影中，玄色衣摆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汉白玉栏杆，落在那支淬毒的冷箭上。他在等，等箭射出，等沈昭在面临绝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嘎哒——”

微小的机括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被拉得很长。细微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沈昭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左侧的宫墙拐角处，柳画桥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正低着头走出来。托盘里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

她抬起头，视线刚好捕捉到了那抹乌黑的残影。昨夜太常仓的火海里，沈昭单臂夹着她冲出废墟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她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扔掉手里的托盘，整个人顺着向前的惯性，猛地朝沈昭的后背扑了上去。

“噗——”

极其沉闷的穿透声。

托盘脱手而出，两盏热茶在青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白气溅开。柳画桥重重地撞在沈昭的后背上，然后像抽去骨头的破布口袋一样瘫滑到了他的脚边。

乌黑的血顺着她右肩胛骨的血洞疯狂涌出，瞬间染黑了大半边青色的宫装。她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左手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立刻翻卷渗出血丝。剧毒顺着伤口处的血液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崩断。

沈昭的脚步猛然顿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柳画桥惨白且布满冷汗的脸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右手几乎已经递到了柳画桥的肩膀上方。

但在视线的边缘，他看到了廊柱后那一闪而过的玄色布料。

满朝内鬼，步步杀机。沈昭深吸了一口气，将递出去的右手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在宽大的袖管里猛然握紧拳头，大拇指的指甲狠狠刺入食指的指节。

而在十丈开外的琉璃瓦阴影中，裴提灯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森。她的手死死扣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她死死盯着倒在沈昭脚边的柳画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必须被剁碎的尸体。只要柳画桥的手指敢触碰沈昭的靴子，她就会拔刀。

沈昭直起腰。他脸上的那一丝惊愕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嫌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血泊中抽搐的柳画桥，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宫不养废人，将她即刻扔出去！”

柳画桥原本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剧痛，听到这句话，她强撑着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眼底最后一丝试图寻找依靠的光亮，彻底化为灰败。

暗处的萧无定看着沈昭甩袖离去的冷酷背影，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指。

半个时辰后。

寝宫的厚重木门被死死关上。沈昭坐在桌案前，左手用力按住右手的手腕，才勉强止住小臂的颤抖。商挽真站在两步开外，看着沈昭。

沈昭拉开桌案下的暗格，抽出一张盖着皇家私章的特许经营密令。他没有抬头，哑着嗓子说：“把这个给她。送她回江南。别让她再进京。”

商挽真接过那张纸。她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指腹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快速在脑子里盘算着这道密令背后涉及的江南商道利润，以及抗旨不尊的风险。她什么也没问，将密令收入袖中，微微躬身退下。

出了内城的一辆破旧马车上。

车厢随着城外土路的坑洼剧烈颠簸。柳画桥靠在车厢壁上，右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商挽真坐在对面，将那份密令递了过去。

柳画桥用仅存的左手接过纸张。她的怀里，还贴身放着那块从太常仓废墟里捡来的、印有谢归尘私章的沉重军械残片。她看着密令上鲜红的皇家印泥，又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块冰冷的铁片。

她突然明白了那个冷酷背影和那句驱逐令背后的保全。

马车压过城门的最后一道青石板。柳画桥费力地转过身子，面朝皇宫的方向，用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木质车板上。

一下。两下。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那些软弱的泪水和错位的依赖已被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