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陛下,亡国大业先缓缓 > 第35章 铁案指鹿,死理狂的悲歌

第35章 铁案指鹿,死理狂的悲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晨钟在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三遍,余音顺着琉璃瓦的缝隙缓慢荡开。

金銮殿内,九龙金丝楠木椅宽大而沉重。沈昭靠在椅背上,大拇指的指腹正一下下摩挲着食指上套着的那枚玉扳指。玉质原本的温润已经被昨夜太常仓的焦糊黑灰渗透,表面斑驳,摸上去有种微涩的颗粒感。

群臣正按照品阶,排着整齐的队列,踩着厚重的红毯鱼贯而入。大殿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人交头接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偶尔有几个人抬起头,视线在接触到丹陛上的明黄龙袍时,又像触电般迅速垂下。

沈昭清了清嗓子。昨夜火场里吸进去的浓烟似乎还残留在气管里,带来一阵阵干涩的痒意。他强压下咳嗽的冲动,将玉扳指褪下来,扣在掌心。他看着台下这群平时吵得不可开交的官员,心里默默算着时辰。这种反常的安静,在他看来正是暴风雨前的蓄力。

他的手探进宽大的袖口,指尖触碰到了那卷用明黄丝帛写就的退位诏书。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怎么应付顾寒檠的痛心疾首,怎么顺水推舟地把玉玺砸出去,这些说辞他在昨夜的床上已经反反复复过了三遍。快点吧,他想。

第二排偏左的位置,大理寺司直狄百胜正跪在那里。他那不太合身的官服紧紧绷在身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低着头,宽大的袖口时不时抬起来,在额头上快速地蹭两下,抹去那层细密的虚汗。他的余光一直死死盯着斜后方。

在第三排的末尾,莫不言站得很直。他身上的青袍洗得发白,衣摆处还沾着太常仓废墟里的黑灰。他的右手伸在怀里,死死捏着那份贴近胸口的勘查手稿。纸张的边缘被他的指温捂得有些潮湿。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左脚脚尖微微向外撇开,准备出列。

就在莫不言即将迈出那一步的瞬间,前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布料撕裂声。

狄百胜那圆滚滚的身体,以一种与其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猛地从第二排窜了出去。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玉阶正下方,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臣,大理寺司直狄百胜,有本奏!”

狄百胜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折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和哭腔。“昨夜太常仓突发雷霆巨火,臣连夜查勘,终于探明真相!此乃天火烧贼赃的旷世吉兆啊!”

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一息。

沈昭的手指在袖口里猛地攥紧了那份退位诏书。他的脊背稍稍离开了椅背,眉头拧在一起,看着台下那个痛哭流涕的胖子。

“天火降下,精准劈中了潜伏在粮仓内的逆党与违禁辎重!这是上苍在为陛下肃清宇内,庇佑我大渊国运绵长啊!”狄百胜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已草拟《太常仓天火降瑞考》,字字句句,皆是天命!”

随着狄百胜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朝文武就像被同一根绳子拽动了膝盖。哗啦啦一阵衣袍摩擦的响动,百官齐刷刷地撩起袍角,伏倒在地。

“天佑大渊,吾皇万岁!”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在金銮殿的穹顶盘旋。没有逼宫,没有发难。只有为了推卸安保责任和迎合天意的狂热颂歌。沈昭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痒意变成了一口咽不下去的闷气,憋得他胸口隐隐发痛。

就在这时,翰林院修撰祁若愚猛地从人群中站直了身子。他头上的乌纱帽微微有些歪,眼神却亮得吓人。他转身,指着最前排顾寒檠的背影,高声喊道:“诸位!太常仓之火,哪里是什么意外祥瑞!这分明是顾相与陛下早有默契的‘以退为进’诱敌之计!”

顾寒檠原本跪在最前面,双手正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地砖上。听到这话,他苍老的手背上猛地爆出几根青筋。他感觉到左前方的盘龙柱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落在他的后脖颈上。

那是萧无定。

萧无定隐在玉阶一侧的阴影里,玄色的蟒袍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他没有佩刀,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漠地看着台下这群指鹿为马的朝臣。只要能把沈昭稳稳地按在龙椅上,他不介意看着这群人把黑的说成白的。

顾寒檠后背发凉。他听着周围同僚开始窃窃私语,言语间竟真的开始附和祁若愚的荒谬论调,甚至有人开始用钦佩的目光看向他。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去反驳。他硬生生地咽下喉咙里的一口腥甜,颤抖着声音开口:“臣……叩谢陛下隆恩。”

莫不言孤零零地站在满朝跪地高呼的百官中间。

他没有跪。他木然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那些为了量出车辙尺寸而抠进去的黑灰,在此刻显得极其刺眼。他慢慢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那份写满了尺寸、火药当量推算的勘查手稿被他捏在手里。

他看着那些趴在地上的同僚,听着狄百胜那还带着哭腔的颂词。他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低,接着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在肃穆大殿里回荡的沙哑大笑。莫不言双手抓住那份手稿的边缘,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脆响,纸张被一分为二。他继续撕着,像是撕碎了半辈子的脊梁骨,直到那些纸张变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他扬起手,碎片雪花般落在他发白的青袍上。他摘下头顶的乌纱帽,轻轻放在脚边的金砖上。

“这黑白之间的尺寸,终究是量不过人心的曲直!”

莫不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拖着略显僵硬的步子,一步步向大殿外走去。

沈昭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那个远去的清瘦背影,又摸了摸袖口里那份毫无用武之地的退位诏书。他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太和门的朱红门槛极高。沈昭一脚重重地跨过去,靴底在汉白玉石阶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早朝上的荒唐像一团吸满了水的湿棉花,死死堵在他的胸口。他没有回头,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身后跟着的几名随从退远些。玉阶两侧的汉白玉雕龙栏杆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沈昭眯起眼睛,加快了下台阶的步伐。

玉阶右侧的栏杆尽头,是一片常年被阴影笼罩的死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