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仓外围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平地，四周砌着丈许高的砖墙。墙头和不远处的枯树杈上堆积着未化的残雪。
一阵风刮过，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几个隐藏在矮墙背后的黑影上。这些是夜枭卫的暗桩。他们趴在雪地里，身上的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偶尔转动一下。
领头的校尉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空旷的雪地，落在长街尽头正走来的两个人影上。
借着云层散开时漏下的一点月光，校尉看清了走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脸。虽然穿着没有品级的黑衣，但那张脸他们绝不会认错。再看到那男人身后半步，如影随形提着刀的裴提灯，校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立刻转头，对着周围几个隐蔽点打了一个手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下按了按。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十几个潜伏在暗处的岗哨就像融化在泥土里的水滴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顺着墙根撤出了太常仓的外围。在他们看来，摄政王既然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皇帝深夜微服至此，必定是来亲自验收这必杀之局的。既然天子要进局，所有的碍事者都必须退开，把路让个干干净净。
沈昭停在了太常仓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高大的建筑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将他的半个身子罩在里面。
他伸出双手，按在冰凉的铜质门环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往前一推。
厚重的木门并没有预想中锁死的阻力。伴随着木轴摩擦发出的“吱呀”涩声，大门毫无阻碍地向内开出了一条足够两人并排走过的缝隙。门楣上掉下来一些灰土，落在沈昭的肩膀上。
沈昭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他探着头往门缝里看去。入眼是一条宽阔的露天过道，两侧黑黢黢的，连个提着灯笼巡夜的更夫都没有。
他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荒诞的弧度。
“这大渊，果然烂透了。”他小声咕哝了一句。连京畿重地的皇家粮仓，到了夜里连个守门防倒把的兵卒都不留。这军纪松懈得简直让人发笑。心中的那点疑虑被立刻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情进展得异乎寻常顺利的亢奋。他迈开腿，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柳画桥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大门边。
她的布鞋底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冻得几乎没有知觉。她贴着墙角往前蹭时，左脚不小心踩到了一截埋在雪底下的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
柳画桥吓得浑身一抖，猛地蹲下身子。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即将冲出喉咙的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冷硬的砖墙，眼睛惊恐地睁大，盯着黑洞洞的大门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这才慢慢松开手，大口喘了几下，扶着墙站了起来。看到那扇虚掩的大门，她心里更加笃定：这么空虚的防卫，肯定是因为谢大人手下的暗线早就在此打点好了。这必定是交割军械的隐秘接头点。她侧过身子，像一条细瘦的泥鳅一样挤进门缝，借着门槛内侧的阴影蹲了下来，紧张地探着脑袋往院子里看。
太常仓内部的库房极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菜油存放过久后挥发出的陈腐气味，混合着干草的土味。
在正对大门的最深处，一堆高高垒起的“粮草”伪装物后，无面刺客正蹲在阴影里。
他的身体大部分重量压在脚尖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姿势。但长时间的蹲伏让他的大腿肌肉开始有些僵硬发酸。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个时辰。按照约定的时间，雷震山押送的军械早该到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让气息变得更绵长。心底的烦躁却像长了草一样往外冒。
突然，空旷的院落里传来了大门转动的“吱呀”声，紧接着是两道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前者的脚步声沉稳且毫无掩饰。
刺客精神一振，以为是接应的人终于到了。他的右手拇指搭在腰间长刀的刀镡上，无声地往上推了半寸。金属摩擦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冷光。
沈昭顺着过道走进了主库房。
月光透过高处的几排透气窗斜打在地面上，照亮了库房中央堆积如山的物资。他走近最近的一个麻袋垛，伸手捏了一把。表层确实是粗粮的触感，但他稍微用力一掏，从麻袋的破口处抽出来的，全是一大把干枯脆硬的芦苇秆。
他眼睛发亮，把手里的芦苇丢在地上。庞铁春真是个绝世大贪官，竟然拿这些一点就着的干柴来填满粮仓凑数。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一把火，明日渊京的饥民绝对会把皇城给掀了。
他急切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用竹管封好的火折子。拔掉木塞，他把竹管凑到唇边用力吹了一口气。
一点微弱的暗红火星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睁开的独眼。火光映在沈昭的瞳孔里，照亮了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在沈昭头顶上方三丈高的横梁上。
裴提灯如同一只蛰伏的幽灵黑猫，整个身体平贴在粗大的木梁上。她的呼吸细微到几乎停滞，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库房。左前方的伪装粮囤后，那半寸刀光反射着微弱的月色；右后方的大门门槛边，那团呼吸杂乱的阴影正探头探脑。
裴提灯的左手反握着那把带有泥土腥味的短刃，刀锋向下。她在心里冷酷地丈量着距离，盘算着是先跳下去把那个刺客的脖子拧断，还是先甩出飞刀把门边那个碍眼的女人钉在墙上，才不会让飞溅出来的血迹，弄脏了沈昭那件月白色的内衬。
沈昭看着手里火折子顶端那点微弱的暗红火星，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高高垒起的干枯芦苇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