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的温度太低了。这粮仓的内部空间极大,芦苇虽然易燃,但被人为地紧密压实捆绑在一起,中间没有多少透气的空隙。如果就这么把火折子扔上去,火苗多半只能在表面烧出一个小黑窟窿,然后就会因为内部缺氧而自行闷熄。
他需要一点猛药。
沈昭转过身,借着透气窗漏下来的月光,在库房四周的墙根处扫视。古代的粮仓为了防潮和驱鼠,通常不会在主库房存放油脂,但这里既然被当成了太常仓的外围库,说不定会有守卫日常巡夜留下的点灯耗材。他顺着墙根慢慢走,鞋尖在满是灰土的青砖上试探性地踢动。
“咚”的一声闷响。
鞋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沈昭停下脚步,蹲下身子。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粗陶坛子,表面摸上去有些剌手。坛子的封口处糊着厚厚的一层黄泥。他用手指抠进泥封的边缘,干燥的泥块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塞得紧实的木塞。他双手握住木塞边缘,左右摇晃着往上拔。伴随着一阵滞涩的摩擦声,木塞被起开,一股放得太久以至于有些发哈的劣质菜油味立刻窜进了鼻腔。
沈昭咧开嘴,嘴角扬起一个荒诞的弧度。
他双手抱住陶坛的边缘,腰部发力将它半提起来,对准最近的芦苇垛,用力向下倾倒。粘稠的暗黄色液体呈线状从坛口流出,落在干燥的芦苇秆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油脂渗入干草的缝隙,空气中那股发哈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他毫不吝啬,抱着坛子围着粮囤绕了半圈,直到坛底连一滴油都倒不出来,才随手将空坛子丢在地上。陶器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沈昭退后两步,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滴油腻。他再次吹了吹手里的火折子,让火星变得稍微明亮一些,然后没有半点犹豫,扬起手腕,将那截竹管径直抛向了浸满菜油的芦苇堆。
带火星的竹管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地落入油滩中心。
没有任何停顿。火焰接触油脂的瞬间,发出“蓬”的一声闷响。一团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半人多高,直接照亮了周围三丈的空间。火舌像一条饥饿的毒蛇,顺着油迹在芦苇表面狂野地舔舐、攀爬。干枯的植物纤维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发出爆豆般的清脆劈啪声。
火势蔓延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半个粮囤已经被明黄色的火光完全包裹。库房内的温度急剧攀升,周围原本冷硬的空气被瞬间加热,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浪。气浪夹杂着刺鼻的黑烟,以火堆为中心向四周翻滚着推开。
沈昭首当其冲,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热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衣服的下摆被气流掀得微微向后飘动。他感觉脸颊的皮肤被烤得发烫,但眼底却映着跳跃的火光。
就在火场的正后方,下风口的阴影深处,空气的结构正在发生致命的变化。
潜伏在伪装物背后的无面刺客,原本已经将呼吸调整得极其绵长。但大火燃起的瞬间,周围的氧气被迅速抽离。紧接着,那股夹杂着劣质油烟和干草灰烬的浓烟,顺着地面的缝隙,毫无阻挡地倒灌进他藏身的死角。
刺客屏住呼吸,紧紧闭上眼睛。但浓烟无孔不入,一丝辛辣的气体直刺鼻腔最深处。气管黏膜受到刺激,喉咙开始发痒,胸腔不受控制地发生痉
挛。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却依然无法阻止一股沉闷的咳嗽声从指缝间溢出。
被烟熏出的生理性眼泪模糊了视线。藏不住了。再蹲下去,哪怕不被发现,也会被活活呛死在这里。
他单手在地上一撑,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顺着粮堆边缘的空隙翻滚而出。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他的夜行衣,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刚一抬头,他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迎上了刺目的火光,也看清了站在火场边缘的那个年轻人。
刺客的动作僵住了半拍。那张脸,没有任何伪装,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火光下。大渊的皇帝。
刺客脑子里的常识在这一刻彻底断裂。谢大人的计划里,今晚来接头的应该是那个叫雷震山的□□头子。为什么放火烧掉据点的是大渊皇帝?他瞬间意识到,自己被出卖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而是一个用来诱捕并销毁痕迹的死局。外围肯定已经被夜枭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退路。
牙关咬紧,牙龈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淡淡的血腥味。喉咙深处滚出一道类似野兽受伤时的沙哑低吼。既然是死局,杀一个是杀,杀皇帝也是杀。
他右脚猛地一蹬地面,青砖上留下半个带着泥土的鞋印。借着这股冲力,他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音,刀面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冷芒。他双手握紧刀柄,双臂肌肉贲张,刀锋毫不迟疑地切开灼热的空气,带着一股死志,直取沈昭的右侧颈动脉。
距离大门不远处的门槛阴影里,柳画桥紧紧贴着冷硬的砖墙。
她的视线越过十几步的空地,死死盯着火场边缘。沈昭刚才搬坛子倒油的动作,让她的大脑陷入了严重的混乱。销毁赃证?就算真的是谢大人的对头要烧掉这些东西,这种粗活也绝不该由当朝天子亲自动手。
就在她试图理顺这荒谬的逻辑时,那个从粮堆后翻滚出来的黑影,以及紧接着劈出的那道刀光,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彻底砸烂。
谢大人派来的接头人,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拔刀要砍下大渊皇帝的脑袋。
柳画桥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口混着焦糊味的冷空气吸进气管,卡在胸腔里,无论如何也呼不出来。双腿的肌肉绷紧到了极点,微微发抖,膝盖却像被钉死在地面上一样,忘了站起来,也忘了转身逃跑。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身边的砖石缝隙,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苍白。
在库房边缘的黑暗角落,一只被高温和动静惊动的老鼠顺着墙根慌乱乱窜,一头撞翻了墙角一只不知谁丢弃的空陶碗。粗糙的陶碗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这微小的动静根本无法进入柳画桥的耳朵,她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刀。
沈昭听到侧面传来的动静,转过头。
一个满脸黑灰、眼球布满血丝的男人举着刀冲了过来。在这短短的半个呼吸间,沈昭这个现代人的脑神经根本没能处理眼前的状况。他首先冒出的念头是疑惑,这库房里怎么还藏着个人。接着,他的视线顺着对方的手臂,落在那把长刀的刀刃上,甚至看清了刀口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缺角。
他的大脑终于试图给肌肉下达躲避的指令,但平时习惯了安逸的身体,根本无法匹配这种生死时速的肌肉反应。
他站在原地,脚底没有挪动分毫,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出来。瞳孔里,那抹暗红色的刀光正在迅速放大,刀锋挤压空气带来的微凉触感,甚至已经贴上了他颈侧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