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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巷铁幕,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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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晦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渊京城的上方,风停了,空气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深宫的寝殿内,两盏半人高的连枝铜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沈昭蹲在一口打开的红木大箱子前,在一堆衣物中翻找着。

“这件不行,料子反光,走在雪地里太扎眼。”他将一件用金线暗绣着祥云的锦袍扔到一旁,又拎起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这件更不行,一旦沾上炭灰或者血迹,洗都洗不掉。”

他显得十分亢奋,像是一个即将出门远足的孩童。筹划了这么多天的纵火大计,终于要在这个没有月光的晦日夜晚付诸实践。一想到能把那个硕大的太常仓烧成白地,把那些总是跪在殿外絮絮叨叨的文臣气得捶胸顿足,他就觉得胸口那块闷气散去了不少。

裴提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中,手里捧着一件纯黑色的无纹披风。她没有出声打断沈昭的挑选,只是顺从地等待着。她的目光跟随着沈昭的动作,看着他最终从箱底扯出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常服,这才上前一步,将披风抖开。

“陛下,夜里风硬,披上这个。”裴提灯的声音轻柔,双手灵巧地将披风的系带在沈昭颈间打了个结。她低垂的眼眸掩盖了眼底翻涌的占有欲。主子想去放火,她便陪着去。只要主子的视线里只有她一个人,无论这大渊的天下烧成什么样,都与她无关。

同一时间,通往西郊的必经暗巷。

这是一条狭长而破败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无窗风火墙。地上的积雪没有被清扫,马车的木轮碾压在上面,发出沉重而艰涩的“嘎吱”声。

雷震山骑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厚重的熊皮大氅抵挡着严寒。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太安静了。往常这条暗巷里,偶尔还能听到野猫的叫声或者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但今夜,除了车轴的摩擦声和马匹响亮的鼻息,四周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突然,最前方拉车的一匹黑马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惨嘶。它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在雪地里,将沉重的车辕硬生生折断。

“怎么回事?!”雷震山猛地拉紧缰绳,厉声喝道。

还没等后面的车夫上前查看,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机括声。

覆满残雪的两侧屋脊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影。他们如同从夜色中渗出的墨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数十把精钢打造的夜枭卫连发暗弩,已经稳稳地锁定了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有埋伏!抄家伙!”雷震山瞳孔猛缩,大吼一声,伸手去拔腰间的重背大砍刀。

但他的刀才拔出一半,“夺夺夺”一连串沉闷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没有喊杀声,没有警告。夜枭卫的绞杀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国家正规暗杀武装对地下□□的绝对降维碾压。

几名黑水车行的打手刚抽出刀,手腕便被精准的弩箭贯穿。短小的无羽箭带着巨大的动能,将他们生生钉在了冰冷的墙砖上。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墙头悄无声息地扑下。他们的动作简洁、冷酷,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闷响。

引以为傲的地下□□精英,在这些精通擒拿与一击必杀的死士面前,宛如脆弱的枯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前后退路被彻底斩断,几十个车夫和打手被尽数掀翻在雪地里,双手反剪,脖颈上贴着森冷的短刃。

雷震山僵坐在马背上,他的刀还卡在刀鞘里。一柄黑色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剑锋切开了熊皮,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他的颈动脉。

巷口的方向,传来一阵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无定从阴暗中步出。他身上穿着一件没有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大氅,仿佛与整条暗巷的黑夜融为一体。他没有带护卫,就这么孤身一人走到雷震山的马前。

没有拔剑,也没有开口说话。萧无定只是停下脚步,微微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马背上的雷震山。

掌命阶十二级的实质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生铁。雷震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坐骑发出一声哀鸣,四蹄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雷震山从马背上滚落,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冰雪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脊背上,迫使他卑微地伏在残雪里。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脑海中那些垄断乱世物流的枭雄妄念,在这一刻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彻底碎裂。

“搬进去。”萧无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少一件,凌迟。”

雷震山艰难地抬起头,顺着萧无定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太常仓黑洞洞的大门。买家,竟然是摄政王!

在夜枭卫森冷的刀锋逼迫下,雷震山和残存的手下被迫沦为了苦力。他们拖着酸软的双腿,咬着牙将马车上那些沉重的木箱一件件卸下,扛在肩头。

雷震山扛着一个木箱,粗重地喘息着,顺着倾斜的甬道向下走。甬道尽头,是太常仓宽阔的底层地宫。

当他的靴子踏上地宫地面的那一刻,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他低下头,借着周围微弱的火把光芒,看清了脚下的景象。

没有平整干燥的石板,只有裸露在外、散发着浓重湿气与土腥味的泥地。这里本该铺设着坚不可摧的防潮石板,但现在,全空了。

那是他为了填补庞铁春的赌债,亲手带人一寸一寸撬开、拉走,然后倒卖给汇通银号的防潮层!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雷震山的手一哆嗦,肩膀上的木箱险些滑落。他终于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被迫搬运这些极易殉爆的违禁军械的地点,竟然是被自己亲手拆除物理防护的绝地。他不是在送货,他是在亲手为自己挖掘坟墓。

一名车夫承受不住这种极致的压抑与恐惧,双腿一颤跪在地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淌下来,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结成了一层微黄的冰壳。没有人说话,旁边的夜枭卫只是冷冷地用刀背拍了拍他的后颈,逼迫他重新站起来。

沉重的军械一箱接着一箱被运入。失去防潮层保护的宽阔地宫,很快被这些危险的木箱彻底填满。

雷震山气喘吁吁地放下最后一个木箱,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痉挛。他转过头,看到周围夜枭卫的眼神,那是一种看死人一般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冰冷。

整个太常仓地宫,已经化作了一颗巨大的、毫无防护的超级炸弹。导火索已经铺设完毕,万事俱备,只等深宫中那位满心期待的暴君,带着他的火折子,前来点燃这惊天动地的毁灭之夜。

冰冷的泥地被沉重的车轮碾出几道深沟。地下空洞里弥漫着陈年积灰与刺鼻的土腥味。

雷震山双手托着最后一个长条木箱的底端,膝盖弯曲,将箱子重重压垛在齐人高的木堆上。箱体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木音。他的双臂肌肉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汗水顺着额头淌过眉毛,滴在脚下已经被踩得坑坑洼洼的泥地里。

周围站着十几个身穿玄色皮甲的夜枭卫。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手里的连发暗弩低垂着,弩箭的箭簇反射着墙壁上跳跃的火把光芒。

雷震山用缺了一截小指的右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转过头,顺着倾斜的甬道向上望去。

几十阶石阶的顶端,地宫出入口的风口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萧无定披着一件没有杂色的黑氅,双手负在身后,背对着地宫内的火光,面朝外面的漆黑夜色。细碎的雪花被风卷进洞口,落在他的肩膀上,又很快融化。

他没有看下面那堆足以将半个西郊掀翻的违禁军械,也没有看累得近乎虚脱的黑水车行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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