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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巷铁幕,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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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萧无定平视着远处的夜空,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关门。”

站在石阶两侧的两个夜枭卫收起短弩,转身走到甬道壁旁的阴影里,双手握住一根儿臂粗的生铁摇杆,腰背猛地发力往下一压。

机括崩脱的清脆声在空旷的地宫顶端回荡。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急速摩擦声。雷震山猛地抬起头,只看到头顶上方的石壁缝隙里落下一大片灰白色的粉尘。

一块重达万斤的精钢断龙石失去了锁链的牵引,顺着两侧凿开的滑道,以千钧之势直坠而下。

“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地下空洞连带着周围的泥土都颤了三颤。原本微弱的火把被灌进来的剧烈气流瞬间扑灭了七八支。光线被一刀切断。

雷震山耳膜嗡嗡作响,视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胃里的酸水猛地翻涌上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刚才石阶的方向,膝盖撞在丢弃的空木箱上,整个人栽倒在地。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堵冰冷的钢铁墙壁前。

他把双手平贴在精钢巨石的表面,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肩膀顶着铁板,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困死般的低吼。身后的十几个车夫也回过神来,哭喊着扑上来,一双双手叠在一起,拼命推挤。

粗糙的精钢表面刮擦着皮肤。雷震山用力过猛,大拇指的指甲从根部向外翻折,温热的黏稠液体顺着掌心流淌下来,滴在黑暗里。石头没有半分晃动。那些足以称霸地下物流的力气,在这块死寂的断龙石前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绝望像潮水一样倒灌进他的口鼻。

数里外,西郊一处不起眼的二层阁楼。

木格窗被推开了一条缝,北风裹着细雪吹在窗台上。庞铁春脱了外面那身代表仓官的公服,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里衣,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

榻前摆着个没有熄灭的炭盆,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微爆裂音。

庞铁春把大拇指伸进嘴里,用唾沫沾湿了指腹,捻起面前矮桌上的一沓纸片。那是汇通银号的银票。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快速搓动,数出一张,压在手底下,再搓出一张。

微弱的月光透进窗户,打在他冒着油汗的额头上。他的眼角挤在一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开。太常仓地宫那些垫底的防潮石板,卖了个意想不到的好价钱。上面的大人物们都在忙着争权夺势,谁会在意一个终年不见光的地下暗室少了一层皮?

他把点清的银票叠成长条,解开里衣的带子,贴着肉塞进胸口的布囊里,用力拍了两下,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厚度。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凉茶,咂巴了一下嘴。那股沾沾自喜的劲头,让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亲手拆掉的那些石板,剥夺了太常仓最后一道阻止水火相激的物理防护。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两盏半人高的铜灯将寝殿照出一片昏黄的区域。沈昭站在铜镜前,手指勾着黑色夜行常服的束腰带,往里收紧,扣上蹀躈。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眼睛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活泛。

这是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衣,袖口和裤腿都用细绳扎紧。他弯下腰,将藏在靴筒里的短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了回去。

“快点,等会儿巡夜的换防,这空档就半刻钟。”沈昭一边整理护腕,一边对身后催促。他不知道裴提灯早就清空了周围的明岗暗哨,只是单纯享受这种做贼般的亢奋。

柳画桥站在书案旁。她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右手捏着一块缺了角的墨锭,在端砚上缓慢地画着圈。墨汁的涩味在空气里飘散。

她的目光没有看手里的墨锭,而是越过砚台,死死盯着桌角边缘。那里摊着一张粗糙的太常仓地形草图。图纸的西北角,用朱笔重重地点了一个显眼的红点。

谢归尘大人给她的密信内容在脑子里翻涌:江南商路的生机,全在太常仓的那批货物上。

她的指肚因为用力握着墨锭而泛白,砚台发出低微的“喀嚓”声。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点血腥味。这红点,必定是今夜交割军械的接头之处。这暴君突然换上夜行衣,定是去查探或者截胡。她低下头,装作专心研墨,左手却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衣角。必须跟上去看个究竟。

“走。”沈昭抓起桌上的火折子塞进怀里,没有看柳画桥一眼,大步走出殿门。

裴提灯从灯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树叶跟在沈昭身后。

冷风倒灌进殿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晃。柳画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立刻丢下墨锭。她在水盆里胡乱洗了一把手,脱下外面那件繁琐的宫女罩衫,只留下一件素色的交领里衣。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跨出殿槛。

积雪尚未完全冻实,脚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柳画桥沿着宫墙的阴影往前走,步子迈得有些僵硬。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看着前面那两个模糊的背影。

前方的屋檐下,裴提灯的脚步放慢了半拍。她的右手搭在腰间的刀鞘上,手指沿着刀鞘的木纹来回摩挲。她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锁定了身后百步开外那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那脚步声乱得像受惊的鹌鹑,呼吸声在夜风里粗重得连聋子都能听见。裴提灯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她本可以现在就拔刀,把这女人的喉管割开。但她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轻快的沈昭,手指又从刀鞘上松开了。主子今夜兴致这么高,留着这只虫子在后头爬,说不定到了地方,还能当个乐子看她怎么死。

渊京的长街空旷而幽深。两旁商铺的门板都闭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亮光。

沈昭和裴提灯贴着屋檐下的盲区走。转过一个街角时,一阵嘈杂声打破了死寂。

前面不远处的街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滑冰。三四个穿着厚实棉袍的商贾被一队巡夜的兵卒推搡着。一个蓄着八字胡的胖商贾脚底打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半天没爬起来。

“官爷,官爷行行好。”胖商贾跪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一个兵卒的皮靴。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白霜,“铺子贴了封条,钱庄又不给兑现银,这年关怎么过啊!给条活路吧,家里老小连买棒子面的铜钱都凑不出了!”

兵卒皱着眉头,用刀鞘重重地砸在商贾的肩膀上:“滚开!上头有令,严查囤积居奇。再不滚,把你当乱党一并拿了!”

沈昭的脚步停在街角的一块青石板上。夜风卷起他的纯黑披风,布料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看着那个跪在冰渣子里不停磕头的商贾,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磕出了血丝。沈昭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宽大袖管里的双手握成了拳,骨节抵在掌心里,用了一点力气。视线在商贾冻裂的手背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是他造成的钱荒。

他下颚的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随后,他将视线从商贾身上移开,平视着前方漆黑的街道。

不能心软。给一锭金子救不了一个王朝。只有把太常仓烧成白地,把这群整天只知道算计的群臣逼到绝路,这个烂透了的国家才能彻底散伙,这些人也就不必再受这朝堂的鸟气。

他冷着脸,脚步没有片刻迟疑,绕过地上的冰渣,直直地走向夜色的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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