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中旬，渊京西城的一处暗巷。

这间茶摊连个招牌都没有，几张发黑的方桌随意摆在泥地里。初春的寒风夹着雪粒刮过巷口，茶摊老板缩在灶台后打着瞌睡。

雷震山大马金刀地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桌面上摆着两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碗里的粗茶已经凉透，水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茶垢。他对面坐着一个体态臃肿的男人——太常仓的仓官庞铁春。

“庞大人，货已经拉空了。”雷震山压低声音，伸手入怀，摸出厚厚一叠汇通银号的银票。

他用缺了半截小指的右手拇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数出其中一半，推到庞铁春面前。随着手腕的翻转，几点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甲缝里掉落，洒在粗糙的木桌表面，与黑色的木纹形成分明的对比。那是太常仓地宫独有的防潮石灰。

庞铁春看了一眼四周，飞快地伸出胖手将银票抓过来塞进袖兜。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油滑的眼神在四周乱瞟。“那地宫的防潮层拆了，万一……万一上头查下来……”

“查什么？”雷震山冷笑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冷茶，“您不是说那是陈年老损吗？再说了，这批石头买家要得急，银子给得痛快，您把赌债填了，剩下的够买好几个外室了。”

庞铁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没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摘星楼工地的边缘。

尘土在空气中弥漫，伴随着沉重的车辙声和役夫的号子声。一车车沉重的石板被卸在空地上。

商挽真坐在一顶临时搭起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她手里拿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白皙的手指在算珠上拨弄，“劈啪”作响。

“商掌柜，这批‘废旧石料’可都运到了。”雷震山搓着手，站在帐篷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笑容。

商挽真停下拨算盘的手，抬头看了看那些质地坚硬的防潮石板。她提起笔，蘸了蘸墨，在账本的支出栏里写下“废旧石料填埋”几个字，随后在后面的金额处，填上了一个高出市价数倍的数字。

“货不错。”商挽真语气平静。这些通过账本漂没制多支出的天量资金，将会顺着汇通银号的暗渠，流向北邙关的军需黑市。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须弥营造司正使鲁般若顶着一头乱发走过来。她的眼袋深得像抹了锅底灰，脸上沾着几道泥印子。

鲁般若走到那堆石板前，蹲下身，用指关节敲了敲石面。沉闷的实心声让她点了点头。

“地下阵基刚好缺一批这种隔绝水气的垫层。”鲁般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验货免了，直接入库。”

她转头看向商挽真。商挽真没有废话，直接从钱匣子里抽出一张大额银票，拍在桌子上。

雷震山看着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走上前，双手将银票拿起。纸张特有的油墨味钻进鼻腔，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了汗水。太容易了，这些皇家机构的钱，好赚得就像白捡。

回到黑水车行时，雷震山的贪欲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大当家，烟雨商盟那边又催了。”一个车夫头目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新接的那批‘货物’，箱子沉得邪门，绝不是普通的茶叶绸缎，搞不好是……”

“闭嘴！”雷震山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他盯着手里的银票，冷冷地说，“只要银子给得够，就算里面装的是刀斧，老子也给它运进京。告诉下面的人，马喂饱，轴承上足油，今晚就发车。垄断了这条线，这渊京的物流，就是我们黑水说了算。”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书房内。

沈昭靠在椅背上，手里翻阅着太常仓呈递上来的年度库损账目。

庞铁春跪在下方的金砖上。他的膝盖感受着地面的坚硬，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每一次呼吸，他都觉得空气异常稀薄。拆空地宫防潮层导致中空的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庞爱卿，”沈昭合上账本，食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这上面说，太常仓底层的损耗有点大？”

庞铁春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沈昭的靴尖。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舌头有些打结：“回……回陛下，这太常仓底层……由于常年存放，木料有些老化，加之……”他咬了咬牙，闭着眼睛编造道，“加之底层极为通风干燥，存粮……存粮极易燃烧。微臣正在想办法修缮。”

沈昭敲击封面的手停住了。

通风干燥？极易燃烧？

沈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才能把那个木石结构的粮仓烧得彻底。如果底层容易燃烧，那简直是天然的引火点。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脑海中快速过滤着时间。初一到十五月亮太亮，不适合微服行动。要找一个天干物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正月晦日。”沈昭突然开口。

“啊？”庞铁春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甚好，甚好啊！”沈昭走到庞铁春面前，拍了拍这个

胖子的肩膀。沈昭的力气不大，但庞铁春却觉得那只手重若千钧。“既然易燃，那就顺其自然。正月晦日那天，朕亲自去太常仓看看你的‘修缮’成果。”

庞铁春干咽了一口唾沫。他以为自己胡编乱造的理由成功糊弄了过去，逃过了一劫。他长长地磕了一个头：“微臣……遵旨。”

沈昭转身走回书案，拿起那支朱砂笔，在日历的正月底画了一个圈。他满心欢喜地确立了这个完美的纵火日。而跪在下面暗自庆幸的庞铁春，根本不知道他亲手拆掉的防潮层，以及那批正在由雷震山运往京城的“沉重货物”，将会在晦日那天，把太常仓变成一个怎样的炼狱。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撞在摄政王府书房的盲窗上，发出绵密沙哑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