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的轮毂碾过皇城内苑青石板上的残雪,发出令人牙酸的滞涩摩擦声。
沈昭靠在宽大的软垫上,随着车厢的摇晃,胃里那些刻意塞进去的油腻猪头肉和烈性冷酒开始剧烈地翻腾。他烦躁地扯开繁复华服的领口,由着寒风倒灌进来,却丝毫不能缓解那股死死顶在咽喉处的酸涩感。为了在奠基宴上装出一个昏君该有的骄奢模样,他硬生生吃下了远超常人食量的杂物,如今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终于开始抗议。
在御辇后方七八步远的地方,柳画桥双手死死绞着刚换上的宫女制式长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还沉浸在那把万民血伞被随意折断的巨大落差中,脚底像是踩在虚浮的棉花上。那张足以掀翻江南商盟的绝密账本,就这么被当成了垃圾。
而在这支队伍斜后方的宫墙阴影里,裴提灯像是一团没有质量的浓墨,安静地贴着墙根滑动。她的视线越过御林军的火把光晕,死死钉在柳画桥单薄的后背上。
帷幔的阴影遮住了裴提灯的半张脸,她粗糙的大拇指抵在腰间的刀格处,轻轻向上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金属摩擦声被呼啸的夜风掩盖。这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活物,一个试图用拙劣手段靠近主子的脏东西。若非沈昭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金口玉言将她扣下,这个同手同脚的女人在台阶上就已经被绞断了喉咙。裴提灯缓缓松开大拇指,刀格无声合拢,将涌上舌尖的杀意强行咽了回去。主子还在兴头上,她只能暂且隐忍。
回到寝宫,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沈昭一把扯下身上挂满玉石的沉重外袍,随意扔在地毯上,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砸进柔软的龙榻。胃部的胀痛感在安静的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有几只手在里面撕扯。他弓起虾米一样的腰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水……弄点喝的来!”沈昭在榻上翻滚了半圈,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躁。
守夜的太监总管吓得双腿一软,端着一碗太医院常备的温热消食酸梅汤快步上前,跪在脚踏边:“陛下,这酸梅汤能化食……”
“太医院那帮废物就给朕喝这种酸掉牙的泔水?”沈昭闻到那股甜腻的酸味,胃里的酸水直接涌到了喉咙口。他反手一挥,宽大的袖袍扫过托盘。
白玉细瓷碗砸在金砖上,碎瓷片飞溅,深红色的汤汁淌了一地。太监总管把头磕在碎瓷片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去茶房!重新熬!”沈昭捂着肚子,喘着粗气下令。他原本只是为了找茬发脾气,以维持自己喜怒无常的暴君人设,但胃里的痉挛感实在过于真实,让他连骂人的力气都减弱了几分。
偏殿的茶房里,炉火的光将柳画桥惨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刚被带到这里,还没弄清楚地形,就被几个老太监连拖带拽地推到了药炉前,命令她立刻给陛下熬煮消食的茶汤。
柳画桥站在两排高大的药柜前,听着隔壁寝宫里传来的打砸声,双手抖得几乎拉不开药屉的铜环。谢大人的死命令在耳边回荡,那把断柄的伞更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如果不能在这里找到机会,她和狱中的父亲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懂深奥的毒理,但在江南乡野间,她见过那些赤脚医生如何配药。她知道,某些性情极寒的草药若是大剂量混杂在一起,常人喝下去便会腹部绞痛,甚至呕血不止。
柳画桥咬破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咸。她颤抖着拉开底层的几个药屉,抓起两把生大黄,又倒了半钱磨碎的玄明粉,最后混入了大剂量的黄芩和苦寒的穿心莲。这些本是用来治疗极端热毒的外用药渣,此刻被她一股脑地塞进了沸腾的砂锅里。
水泡咕噜噜地翻滚着,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苦涩气味。
柳画桥用木勺搅动着深褐色的药汁,每转一圈,心里的恐惧就加深一分。她把熬好的“毒茶”倒入一只干净的青花瓷碗,放在托盘上。端起托盘的瞬间,她的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关节泛白,碗底与托盘碰撞,发出细碎的瓷器磕碰声。
从茶房到寝宫的这几十步路,柳画桥走得心惊胆战。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流下,将里衣紧紧贴在皮肤上。
推开寝宫的珠帘,沈昭正仰躺在榻上,一只手痛苦地按压着胃部。
柳画桥跪在榻前,举起托盘,视线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陛……陛下,茶熬好了。”
沈昭连眼皮都没抬,听到有水声,直接坐起身,一把夺过青花瓷碗。浓烈的苦寒药味直冲鼻腔,换作平时他绝对会直接泼掉,但此刻胃里的燥热和油腻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毫无防备地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将那半碗混杂着寒性相冲草药的毒茶一饮而尽。
柳画桥僵硬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昭的脸。她等待着暴君捂住肚子在地上翻滚,等待着他七窍流血地呼救。
药汁入喉,沈昭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那股极寒的药力顺着食道直冲胃袋,撞上了堆积如山的油腻燥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腹腔内发生了剧烈的冲突。沈昭只觉得胃部一阵猛烈的痉挛,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弯成了弓形,双手用力抓住了锦被的边缘。
柳画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秒,预期中的惨叫并没有发生。沈昭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涌动声,紧接着,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打出了一个绵长、响亮且带着浓重草药苦味的饱嗝。
这个长嗝足足持续了数个呼吸的时间。随着气体的排出,沈昭胃里那种仿佛要被撑破的胀痛感,奇迹般地消散了。被巨石压住的干涸泉眼终于疏通,燥热与积食被大剂量的极寒草药彻底中和,化作一股通畅的暖流顺着肠道沉了下去。
沈昭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他有些慵懒地向后靠倒在软枕上,伸手摸了摸明显平坦下去的肚子,呼吸变得平稳而舒畅。随后,他半眯起眼睛,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呆滞的柳画桥。
“你这手艺,比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强多了。”沈昭随手将空碗扔回托盘上,砸出一声脆响。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调侃,完全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压,“喝下去虽然苦了点,但总算把那股邪火压下去了。赏。”
柳画桥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他喝了足以让常人痛得打滚的寒药,不仅没死,反而治好了积食?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此刻正用一种极其随和、甚至算是平易近人的态度在夸赞她。这种完全不设防的宽容,与她脑海中勾勒的恶魔形象产生了剧烈的撕扯。
原本坚硬的必杀之心,在这一刻产生了一道微小却无法弥合的裂痕。
“怎么?傻了?”沈昭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了,朕要歇息了。”
柳画桥如梦初醒。她慌乱地低下头,双手捧起托盘,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发颤。她不敢再多看沈昭一眼,甚至忘记了谢恩的规矩,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寝宫。
门槛绊了她一下,她险些摔倒,只能死死抱住托盘稳住身形。在内心的极限拉扯中,她那原本计划在今夜找机会引爆的后续刺杀动作,被无声无息地暂缓了。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人认知错乱的房间,逃离那个毫无防备却又深不可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