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官看到这个动作,吓得手里的鼓槌一抖,直接敲在了鼓沿的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所有的乐声戛然而止。
宁知音蓄势待发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惯性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半步,左脚重重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摩擦声。她急忙稳住身形,胸口因为岔气而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味。
“这跳的什么东西?”沈昭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地看着下方保持着诡异姿势的宁知音。他原本期待能看到什么靡靡之音,结果这群人跳得像是在做早操一样刻板。
“中规中矩,毫无亡国之音的荒唐。”沈昭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水溅出几滴落在红毯上,“就这也能拿出来污朕的眼?退下退下。”
宁知音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她引以为傲、苦练数月的绝杀舞步,在暴君眼里居然只是“中规中矩”?她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极度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发冷,但在四周御林军冰冷的注视下,她只能咬碎银牙,僵硬地低下头,一步步退回人群中。
教坊司的管事太监见状,吓得双腿发软。他猛地想起谢归尘的交代,连滚带爬地跑到队伍后面,一把将缩在角落里的柳画桥拽了出来。
“死丫头,赶紧上!惊了圣驾我们全得掉脑袋!”管事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推了柳画桥一把。
柳画桥被这股大力推得向前跌了几步。她本就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此刻突然暴露在全场几百双眼睛,尤其是高台上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暴君注视下,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半旧的万民血伞。因为极度紧张,她刚迈出右脚,左脚就不听使唤地跟
了上去。靴子边缘刮到了过长的裙摆。
“嘶啦——”一声细微的布料撕裂声在安静的场地上尤为清晰。
柳画桥为了不让自己摔倒,身体僵硬地左右摇晃,手臂和腿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协调的同手同脚状态。她就像一个被生锈提线控制的木偶,在一群衣着华丽、身段柔软的舞姬中间,显得极其滑稽和突兀。
两侧观礼台上的百官纷纷低下头。有人用袖子掩住嘴角,有人战术性地端起茶杯,试图掩饰这令人难堪的场面。这种毫无体统的闹剧,出现在庄重的奠基宴上,简直是对礼法的公然践踏。
沈昭却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同手同脚、抱着一把破伞、脸上写满惊恐的女人,先是错愕,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甚至前仰后合地拍起了大腿。
“有点意思。”沈昭指着柳画桥,随手一划,“这笨拙的模样,倒是比刚才那个扭来扭去的木头强多了。就那个拿伞的,上前来,给朕斟酒。”
柳画桥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
她机械地挪动脚步,顺着红毯走向高台。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脚下的台阶像是刀山。谢大人的交代在脑海里回响:找机会,用伞里的账本作为筹码要挟。可是,她现在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怎么要挟?
走到御案前,她僵硬地跪下。双手依然死死抱着那把伞。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滑过眼角的泪痣,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抖什么?朕有那么可怕?”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油纸伞上,“这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敢往御前带?”
柳画桥嘴唇哆嗦着,试图开口:“这……这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昭已经不耐烦地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刚碰到油纸伞的伞面,柳画桥条件反射般地往回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沈昭没管那么多,稍一用力,就将伞柄从她汗湿的掌心里拽了过来。木质的伞柄上还残留着冰冷的滑腻感。他将伞在手里翻转了两下,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长长的木柄极大地妨碍了他看热闹的视线。
“碍事。”
沈昭双手分别握住伞柄的上下两端,大拇指抵在中段,随手一发力。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竹木断裂声响起。万民血伞那根被掏空的粗糙伞柄,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截。干枯的木刺扎破了周围的油纸。
沈昭满脸嫌弃地将下半截伞柄扔在桌上,上半截带着破布般的伞面,被他随手向旁边一抛。
“啪”的一声。半截伞面落在了御案边缘的一盘残羹剩菜里。油腻的猪头骨和浓稠的酱汁瞬间弄脏了伞面。
而在断裂的木柄切口处,一角泛黄的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掉在了案几下的缝隙里。
柳画桥呆滞地看着这一幕。那里面藏着足以让整个江南商盟翻盘的绝密账本。就这么……被折断了?被当成垃圾扔进了剩菜里?她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暴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那随手一折的降维打击,让她误以为对方早已经看穿了一切,只是在戏弄她。
一名眼尖的老太监立刻佝偻着身子快步走上前。他手里拿着一把软毛小扫帚和紫铜簸箕,熟练地将御案周围的木屑、掉落的碎纸片以及那半截沾着油污的伞面一并扫进簸箕里,低着头快速退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沈昭重新靠回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吓得像鹌鹑一样缩在地上的柳画桥,又瞥了一眼下方那些脸色铁青、胡子都在发抖的清流言官。
他知道,只要自己做的事越没规矩,这帮人就越痛苦。
“这么笨的手脚,看着倒是有几分乐子。”沈昭用一种极度慵懒、随口决定他人生死的语气说道,“放回教坊司也是浪费粮食。就扣在宫里吧,以后专门负责给朕端茶倒水。”
此言一出,百官席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视祖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伴舞直接提拔为贴身宫女,这是何等的荒唐!
柳画桥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刺杀失败,底牌被毁,现在还要被强行扣在这个恶魔身边?极度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但在四周御林军长戟的寒光下,只能将头深深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带着颤音的绝望回应:“奴婢……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