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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寒夜潜影,枯井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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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声刚响过,宫女所外的一口积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宁知音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像一只灵巧的夜猫,顺着内苑高墙的阴影无声地摸索前行。冷风刀子似的刮过她的面颊,却吹不灭她心头翻滚的怒火。

在教坊司苦练数月的胡旋舞,满心以为能在奠基宴上惊艳四座,借机一击必杀,结果却换来暴君一句满是嫌弃的“中规中矩”。更让她感到奇耻大辱的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同手同脚的蠢货柳画桥,不仅被留了活口,居然还被莫名其妙地赐了恩宠,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内苑。

宁知音咽不下这口恶气。她违背了寒鸦渡上层定下的潜伏指令,今夜必须亲自接管局面。她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的是西域特产的见血封喉毒粉。只要把这东西倒进柳画桥负责的茶罐里,不仅能替组织完成刺君的任务,还能顺手除掉那个让她颜面扫地的蠢货,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头上。

她顺着屋檐的阴影,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茶房的后窗外。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蔽,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宁知音屏住呼吸,从靴筒里拔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顺着窗户的缝隙探进去,熟练地挑开了木栓。

“咔嗒”一声细微的轻响。

宁知音将窗棂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左手捏开油纸包的封口,准备将毒粉顺风抖入窗台内侧的水缸。

就在她即将发力的瞬间,头顶上方突然暗了下来。

那并非是被云层遮住的自然黑暗,而是一种犹如实质的阴影罩顶。四周原本就冷厉的夜风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带着宁知音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那是一种不符合物理常理的低温,犹如深海中无声逼近的庞大冰山,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宁知音的心脏猛地一缩,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她立刻放弃了下毒的动作。她猛地抬起头。

一双死水般森冷的眼睛正从屋檐下方倒垂着注视着她。

裴提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无声无息地从上方飘落,轻巧地落在了宁知音的背后。她身上的黑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柄未出鞘的直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陛下的身边,容不下第二只虫子。”

裴提灯的声音极轻,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里都浸透着一种病态的偏执与排他的杀机。这种杀意不针对任何政治立场,仅仅是出于对主子周遭环境“干净”的绝对维护。

宁知音甚至来不及作出惊恐的表情,右手本能地挥动柳叶刀向后抹去。

但裴提灯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她根本没有拔刀的打算,右手反握住刀鞘的中段,手腕一抖,带着暗劲的刀鞘末端自上而下,精准地砸在宁知音的后颈上。

“咔嚓。”

沉闷的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宁知音挥刀的手臂停在半空中,瞳孔瞬间扩散。她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被砸碎的颈椎便失去了支撑脑袋的力量。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抽去骨架的布娃娃,软绵绵地倒向满是尘土的地面。毒粉包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洒在了窗台的边缘。

裴提灯冷漠地看着脚下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她弯下腰,抓住宁知音的一只脚踝,像拖拽一只破麻袋般向着内苑偏僻的角落走去。靴子

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微弱的沙沙声。来到一口常年废弃的枯井旁,裴提灯单手发力,将尸体直接提起,毫不犹豫地抛了下去。

几个呼吸后,枯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落水回音,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处理完尸体,裴提灯原路返回茶房窗外。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仔细地将窗台边缘残留的那一点点见血封喉的毒粉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将帕子卷起收好。最后,她用脚尖将地上因拖拽而产生的凌乱脚印一一扫平。整个过程熟练且机械,单方面抹杀了所有隐患,确保暴君的生存环境中不留下一丝脏污。

此时,一墙之隔的宫女所偏房内。

柳画桥整个人缩在狭窄的床铺里,身上裹着单薄的棉被,依然冷得浑身发抖。她根本没有睡着。从那声细微但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开始,她的听觉就被恐惧无限放大。紧接着,那仿佛重物拖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就像是直接刮在她的头皮上。

她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不小心泄露出一丝粗重的呼吸。冷汗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后背。

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柳画桥才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泪顺着眼角的那颗泪痣滑落。她终于惊觉,这个看似被暴君随意折腾得千疮百孔的皇宫,实则是深不可测的修罗场。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潜伏着随时能将人碾碎的怪物。她白天能在御前活下来,纯粹是因为那个暴君随口的降维降恩。至于行刺?这个荒唐的念头在今夜的骨裂声中被彻底碾碎,连渣都不剩。

风波彻底平息。

裴提灯踩着屋檐的阴影,无声地回到了寝宫殿外的横梁上。她盘膝坐下,双手抱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般重新隐入黑暗。

而一墙之隔的寝宫内,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着安神的暖意。

沈昭对外面发生的生死交锋一无所知。他睡得极为舒坦,胃部的积食消散后,连呼吸都变得深长。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把扯过明黄色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他正兴奋地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在标有“太常仓”位置的建筑轮廓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木石结构,存粮重地,只要从通风口扔进去几个火折子,那场冲天的大火绝对能把那些老古董气得当场撞柱子。

想着马上就能因为纵火烧毁国库而被群臣联名逼宫,梦里的沈昭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窃笑。

建安十四年正月上旬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寝宫的青砖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沈昭翻了个身,一把掀开明黄色的锦被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胃部。昨夜那种仿佛塞了块铁坨的沉重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通透。他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双脚趿拉上木屐,走到南窗下的木架旁。

裴提灯端着一个雕花铜盆无声地走近,停在距他半步远的位置。盆里的热水泛着一层极淡的水汽,水面上飘着几片用于提神醒脑的干薄荷叶。

沈昭撩起袖子,将双手浸入微烫的水中,捧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昨晚那个跳胡旋舞的,叫什么来着?”沈昭闭着眼睛,随手从水里捞起布巾拧干,漫不经心地问道。

裴提灯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水盆边缘那些细小的水泡上,双手端着盆的姿势纹丝不动。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回陛下,那舞姬夜里出恭时,不慎在宫女所外滑了一跤,落进废井里了。内务府今早已经把井口封死。”

沈昭将热布巾敷在脸上,长出了一口气。过了片刻,他拿下布巾扔回水盆里,砸出一声闷响。他随意地耸了耸肩膀:“这皇宫的地砖确实滑。让内务府的人多撒点沙子,别再掉人进去了。”

他趿拉着木屐走向外间的书房,再没有多问一句。裴提灯保持着端盆的姿势,看着沈昭的背影拐过屏风,这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端起水盆退出了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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