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准确地抓住了它。片刻后,羊皮纸上的内容被传进了渊京教坊司后院的一间柴房。
教坊司的清晨,总是混杂着劣质脂粉和隔夜馊酒的气味。
宁知音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根螺子黛,正在一点点描摹着眉尾的弧度。她穿着一身轻薄的胡旋舞裙,肩膀上搭着一件狐皮大氅。镜子里映出她妖娆的身段,也映出了站在她身后、穿着粗布杂役衣服的男人。
“主舞换人?”宁知音手腕一顿,螺子黛在眉尾拖出一道突兀的黑痕。她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上面在开什么玩笑?今天可是摘星楼的奠基宴,沈昭那个暴君会亲临。这是多好的机会!让我把位置让给一个刚进京的乡野丫头?”
杂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谢大人的死命令。那个柳画桥,带着一把江南商盟的万民伞。伞柄里藏着走私军械的真账本。”
宁知音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的墙角。
柳画桥正缩在那个角落里。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舞服,双手死死抱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眼神中满是对周遭环境的恐惧。
“就凭她?”宁知音发出一声冷哼,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她转回身,拿起一块湿帕子擦掉画坏的眉尾,“连路都走不稳,还能把账本递上去?谢大人莫不是觉得,暴君会喜欢这种笨手笨脚的废物?”
“上面的安排,轮不到你我多嘴。你只需在侧翼伴舞,见机行事。”杂役说完,推开门隐入了走廊的昏暗中。
宁知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牙齿慢慢咬紧。她为了这次奠基宴,排练了整整个把月的胡旋舞,自认只要能靠近沈昭三步之内,就能一击得手,在寒鸦渡里立下头功。现在却要给一个带路党的诱饵当绿叶?
她拉开妆匣的底层,从一堆繁复的首饰中,捏起一根不起眼的乌木发簪。发簪的尖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芒。她将发簪慢慢插入高耸的发髻深处,指尖感受到那一丝冰凉的杀机,心跳才稍稍平稳下来。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
沈昭从汤泉宫的龙榻上醒来。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昨晚他睡得很沉,甚至做梦梦到自己拿着满载赤金的箱子在江南水乡买了一套大宅子。
“主子,该更衣了。”
两个老太监跪在床边,手里托着巨大的紫檀木盘。盘子里放着的,正是昨天被他扯坏的那件礼服。一夜之间,尚衣局的绣娘们不仅把领口重新缝合,还在上面多加了三层防止磨损的软绸。
沈昭看着那件堆满金线和玉石的衣服,眼角抽了抽。太重了。但他转念一想,今天去摘星楼,台下全是一帮满口之乎者也的言官和表面恭敬实则心怀鬼胎的大臣。穿得越暴发户,越能恶心这帮人。
“穿上。”他站起身。
太监们战战兢兢地将八层云锦一层层裹在他身上,沉甸甸的玉石流苏挂在腰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昭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绑了沙袋。他坐上特制的宽大御辇,在两排御林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宫门。
一路上,御辇在青石板上颠簸。车辙碾碎了路面的残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风卷起路边摊贩的破旧布幡,街角的百姓远远看到明黄色的仪仗,纷纷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泥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昭靠在软垫上,感受着这件华服带来的沉闷压迫感,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到了工地,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再给那个叫商挽真的户部尚书拨个几百万两。国库里的钱只要能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这亡国的进度条就能再往前推一推。
半个时辰后,御驾停在了西郊摘星楼工地。
这里的风比城里更大。一个巨大的深坑占据了视线的全部。泥泞的土地被无数双脚踩得像是一锅沸腾的烂粥。
鲁般若正跪在泥地最前方。她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死死盯着沈昭的靴子从御辇的脚踏上迈下。
沈昭踩在了一块铺在深坑边缘的石头上。
那是一块极品玄石,通体漆黑,表面被工匠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凹槽。沈昭的靴底踩在上面,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咚”声,没有丝毫普通石板的回音。
“这石头踩着倒踏实。”沈昭跺了两下脚,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厚重感,为了彰显昏庸,他故意提高音量,大笑道,“用它铺地,才显我大渊国库充盈嘛!商挽真这差事办得好,买这些废石头,花了不少银子吧?”
四周跪着的群臣把头埋得更低了,风中只有他们略显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