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般若听到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以为沈昭是在亲身测试这玄石阵基的承重与灵气传导。暴君脚下踩的，正是整个大渊国运阵法的核心阵眼！她猛地磕头，额头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臣定当粉身碎骨，将这地基打得万劫不复……不，万世不移！”

沈昭满意地点点头。这老工匠就是会说话，败家都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大步走向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御案和几盘烤得焦黄的鹿肉。沈昭大马金刀地坐下，繁复的华服在案几后摊开，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他端起酒杯，任凭冷风吹拂，仰头灌了一口。

角落里，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起居郎晏知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官服，瘦弱的身躯在风中微微发抖。她的双手冻得通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她死死握着一支毛笔，低着头在案册上快速记录。

因为心中对暴君挥霍民脂民膏的愤怒实在难以压抑，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划过。

“咔”的一声轻响。

晏知秋手里的毛笔用力过猛，笔尖在羊毫的根部生生分叉。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如同蜈蚣般刺目扭曲的残墨。她咬紧后槽牙，眼眶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红，硬生生用分叉的笔尖继续写下：建安十三年腊月，帝临摘星楼，视民脂为砂石，狂悖无状。

沈昭瞥见了她那副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他不仅没有发怒，内心反而涌起一阵狂喜。对，就是这个眼神！记下来，全给我记进史书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后世史书上自己遗臭万年的判词，以及退位后江南宅子里那些温暖的炉火。

“奏乐！”沈昭心情大好，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沉闷的牛皮大鼓被力士擂响。编钟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几十名教坊司的舞姬从后台鱼贯而出。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轻纱舞裙，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每走一步，脚踝上的银铃便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人群中，宁知音走在左侧第三的位置。她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步伐轻盈，看似与旁人无异，但她的每一次落脚，都在丈量着与御案的距离。

而在队伍的正中间，柳画桥被身后的舞姬半推半就地往前走。她的双手痉挛般地死死攥着那把万民血伞的木柄，手心的冷汗已经将木头的纹理浸透。她不敢抬头看高台上的那个穿着玄色华服的男人，只觉得周遭的鼓乐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就在观礼台上方，未完工的木制梁架阴影处。

几名夜枭卫如蝙蝠般倒挂在粗大的横梁上。他们的呼吸与风声同频，面罩外的双眼如同捕食前的野兽，冷冷地扫视着下方会场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没有任何人的视线能逃过这层绝对的监控网，而台下的舞姬们，正浑然不觉地一步步迈入这片布满杀机的罗网。

编钟的余音在寒风中被扯碎。舞台中央，几十名舞姬如花瓣般散开。

宁知音借着阵型的变换，猛地向前滑出半步。她脚尖点地，腰肢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折下一个惊险的弧度，随后整个人随着急促的鼓点飞速旋转起来。

胡旋舞。

轻薄的裙摆在她周围撑开一朵绚烂的圆盘。每次旋转，她都在不动声色地拉近与高台御案的距离。七步、六步、五步。宁知音的呼吸平稳到了极点，哪怕是在剧烈的旋转中，她的目光也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沈昭裸露在华服外的咽喉。

她的右手不经意间拂过高耸的发髻。指腹已经触碰到了那根乌木发簪的冰冷边缘。只要再近两步，借着裙摆扬起的视觉盲区，发簪尖端的剧毒就能精准地刺破暴君的油皮。

“哈——欠——”

一声极度突兀、甚至带着明显困倦的哈欠声，顺着冷风从高台上飘了下来，精准地砸在鼓点的间隙里。

沈昭坐在宽大的御椅上，身体向下滑了一截，像是一摊烂泥般靠在椅背上。他的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另一只手揉了揉因为打哈欠而挤出眼角生理性泪水的眼眶。

他抬起手，随意地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