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金銮殿上的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冰块。几名清流老臣因为憋着一口气,脸色涨得发紫,胸膛剧烈起伏,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跨出队列半步。梅知寒血溅当场的画面,还像烙铁一样烫在他们的记忆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突兀地响起。
户部尚书商挽真从右侧班列中跨出一步。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头颅低垂,眼皮遮挡住目光,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臣附议。”
商挽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丝毫的迟疑,“陛下圣明。摘星楼乃我大渊国之重器,断不可因区区水患而延误工期。臣此前已连夜核算,拟定了一份《天价采购废旧石料充实地基章程》。这三百万两,臣以为应当立刻划拨,用于向民间大肆收购特定石料,以彰显陛下建造奇观之决心。”
几名老臣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商挽真,眼神里满是看见了国贼的惊恐。
沈昭也愣住了。他看着台阶下那个身形单薄却脊背笔挺的女人。
天价采购废旧石料?
这名目听起来比他自己想的还要荒唐。用三百万两去买废石头垫地基,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做假账洗钱!沈昭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户部尚书不愧是贪财如命的算盘精,这么快就闻着味儿跑来配合自己掏空国库了。只要这钱变成死账烂账,这国就离亡不远了。
“好。”沈昭几乎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他一挥手,“准奏。即刻批红。”
旁边的司礼监太监连忙接过折子,蘸着朱砂,在末尾重重画了一笔。
太监将折子交还给商挽真。商挽真双手接过,宽大的袖口遮掩下,她的指尖猛地扣紧了折子的硬纸板边缘,力道之大,让纸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折裂声。
她低着头退回班列。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她的眼底正在疯狂闪烁着近乎朝圣般的狂热光芒。
用废料的名义把三百万两洗成死账?这种颠覆常理的手笔,除了御座上那位深不可测的神君,谁敢想?谁敢做?这分明是借着败家的昏君外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最荒唐的名义把钱送进地下钱庄,去筹措真正能定国运的物资!
退朝的钟声一响,商挽真几乎是快步走出了宫门。
一柱香后,户部衙门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点着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陈年墨汁的混合气味。
商挽真坐在长条案前,面前摆着那只纯金打造的算盘。
“啪!嗒嗒……”
算盘珠子撞击在金质边框上,发出清脆而绵密的声响,如同骤降的急雨。商挽真的左手翻动着国库的总账册,右手在算盘上化作残影。
一笔又一笔。这三百万两白银,在她的指尖下,被切割、拆分、揉碎。
“南城民居拆迁补偿,三十万两。”
“河道淤泥清运损耗,五十万两。”
“特等废旧青石采购,一百二十万两……”
这些名目在账面上完美闭环,但在现实中,这笔巨款并没有流向它名义上的去处。随着商挽真写下一张张手令,密室外待命的亲信立刻带着条子离开。半个时辰内,分布在渊京城各个角落的汇通银号地下钱庄,如同被激活的庞大齿轮,开始高速运转。沉睡在国库地窖里的官银,被一箱箱搬上没有徽记的马车,混入市井。
渊京城西郊,黑市。
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和劣质烈酒的味道。一长溜十几辆重型牛车停在泥泞的空地上。
几名光着膀子的汉子,正从仓库里往牛车上搬运着一种表面粗糙、颜色暗沉的石头。这些石头极重,两个壮汉抬一块都显得吃力。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管事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个木桶。每装好一车,他就用长柄木勺从桶里舀出浑浊的黄泥水,兜头泼在那些石头上。原本还透着些许金属光泽的石头,瞬间变得如同随处可见的废弃垫脚石。
“动作快点。”管事压低声音呵斥,“这是汇通银号加急要的货,全得送到天工暗衙去。耽误了时辰,你们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牛鞭炸响,车轮碾压过被冻硬的泥土地,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沉甸甸地向着皇城方向驶去。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被伪装成废料的石头,是黑市上用天价换来的极品玄石。
天工暗衙位于摘星楼工地的地表深处。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难以呼吸,四周点着巨大的火盆,火光在灰蒙蒙的粉尘中扭曲跳跃。
须弥营造司正使鲁般若站在一个深达十丈的巨大坑洞边缘。她头发凌乱,眼袋因为几日未曾合眼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倒!”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嘶吼,几名戴着生铁镣铐的苦力推着独轮车,将车里洗去泥浆的极品玄石倾倒入深坑。
“轰——”
沉重的玄石砸在坑底,发出令人耳膜发震的巨响。
一名苦力因为躲闪不及,被翻滚的玄石刮倒。石头碾过他的小腿,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里并不明显,但他杀猪般的惨叫声却穿透了粉尘。
鲁般若连看都没看那名苦力一眼。她手里捏着一卷图纸,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些按特定方位排列的玄石。
“浇生铁汁!夯实!”
巨大的木质夯锤被绞盘拉起到半空,然后重重落下。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会产生一阵轻微的震颤。随着极品玄石被逐渐嵌入地基,深坑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弱的物理扭曲感。火盆里的火焰没有风,却诡异地向着坑底的方向倾斜。那是阵法开始成型的征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阴雨连绵,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南巡抚谢归尘的书房内没有点灯。他站在书案前,目光发直地盯着桌上的一份谍报。
金鳞钱庄,完了。
因为渊京限价令导致的现银抽干,加上汇通银号的恶意做局,金鳞钱庄在短短几天内经历了挤兑、查封,最终资金链彻底断裂崩盘。
桌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谢归尘伸出手,想要去端那杯茶。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瓷杯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砰。”
茶盏被扫落到地上,碎瓷片伴随着冷茶溅了一地。
谢归尘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指甲在木质纹理上抠出几道白痕。呼吸变得粗重且急促。走私那批军械的钱,大半都是从金鳞钱庄挪用的。现在钱庄崩盘,这笔天大的窟窿直接暴露在阳光下。寒鸦渡的人如果拿不到尾款,绝对会把他剥皮抽筋。
他缓慢地直起身,眼神中的从容与雅痞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阴冷。
必须找个替死鬼。必须把水搅浑。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最终落在了书架旁挂着的一把油纸伞上。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将窗棂上的糊纸烘得微微发干。
沈昭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玉石的质地冷硬,表面雕刻的云雷纹在指腹上刮擦出细微的阻力感。这种冰凉的物理触觉,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被裹在厚重狐裘里的燥热。
阶下,一名穿着青色宦服的内侍正跪伏在地,手里捧着一份江南刚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折子。内侍的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因为压抑着惶恐而显得干涩:“……江南巡抚谢归尘报,受渊京限价令影响,江浙一带现银抽干。昨日,金鳞钱庄多处分号遭遇挤兑,库房空虚,已被迫关停。市井流言四起,数家依托钱庄的商贾资金断裂,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