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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度陈仓,万民血伞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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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念到最后,后背的布料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根本不敢抬头看御座上的动静。

“念完了?”沈昭的手指顺着玉如意的弧度滑到柄端,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回陛下,念完了。”内侍将头埋得更低。

“知道了,退下吧。”

看着内侍如蒙大赦般膝行退出殿外,沈昭将玉如意随意抛在矮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扬了几分。

败国之举,这不就奏效了吗?三百万两废旧石料的款子刚批下去,江南那边就传来了商贾破产、钱庄倒闭的“捷报”。看来这瞎搞的经济政令,杀伤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只要国库里的死账越堆越多,市井间的怨气越来越重,这大渊的江山迟早要乱。到时候自己揣着退位诏书和金银细软,换个身份去西域做个富家翁,岂不美哉。

他端起手边的热茶浅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苦涩的茶水此刻也透着回甘。满脑子都是未来逍遥日子的他,对这平静表象下正向他聚拢的杀机一无所知。

沈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斜上方,承尘木板的暗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殿内的一切。

裴提灯像一只倒挂的夜鸟,双脚勾住横梁的边缘,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悬空,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衣物摩擦的声响。她的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暴君安然无恙后,立刻如同刀锋般扫向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一阵极其细微的瓦片错动声从殿脊传来。因为地龙的暖气上浮,几只在外受冻的野猫顺着通风的瓦缝挤了进来,刚探出半个脑袋,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叫。

裴提灯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冷意。

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袖口内轻轻一捻。三根透明的冰蚕丝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缠绕住那几只野猫的脖颈。没有多余的动作,手指猛地向回一收。

“嗤。”

极其微弱的皮肉割裂声被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掩盖。野猫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在冰蚕丝的牵引下,被无声无息地拖拽进了更深的阴影里。一滴温热的血液即将滴落,裴提灯左手探出,用一方丝帕稳稳接住。

她像一片落叶般轻盈地翻身跃下横梁,落在屏风后的死角。

阴暗中,她慢条斯理地将丝帕叠起,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腰间那把根本没有出鞘的细刃刀柄。只要是可能惊扰到陛下的活物,哪怕是一只猫,也不配出现在这个视线范围内。这深宫里的活气,只要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阴冷的冬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巡抚衙门的青瓦上。谢归尘的密室里,没有点炭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站在长条书案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羊皮纸条。那是寒鸦渡的暗探刚刚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不多,却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眼睛:走私军械尾款未结,限三日内补齐,否则断绝一切合作。

谢归尘的脸色铁青,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牙而微微抽搐。

金鳞钱庄完了。他原本计划通过钱庄走账来填补这笔买军械的巨额资金窟窿,现在钱庄被渊京的乱命和汇通银号的恶意挤兑彻底搞垮,连带着他存在里面的几十万两银票也成了一堆废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他的目光在密室里游移,最终停留在墙角挂着的一把油纸伞上。

伞面很大,原本是寻常的黄色,但此刻上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江南商户因为钱荒而破产的陈情血书。这本是烟雨商盟准备用来向朝廷哭诉的“万民伞”。

谢归尘走过去,将伞取下。他的手指在伞柄的竹节处轻轻摩挲。那里已经被他连夜掏空,里面卷藏着一份江南走私军粮和军械的绝密账单。

死局已定,他必须找个替死鬼去渊京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来人。”谢归尘将伞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去把柳家那丫头带来。”

半个时辰后,柳画桥被带进了密室。

这位曾经江南首富的千金,如今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因为连日的奔波和担忧狱中的父亲,她的眼眶深陷,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凄楚。

谢归尘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亲自提着粗瓷茶壶,在桌边倒了两杯热茶,推到柳画桥面前。

“柳侄女,坐吧。令尊在狱中,本官已经交代过狱卒,不会让他受苦。”谢归尘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柳画桥没有坐,而是猛地跪了下去,指骨因为用力抓着裙摆而泛白:“谢大人,柳家商号已经被查封,现银一文也抽不出来。我爹是冤枉的,求大人明鉴……”

“本官知道。”谢归尘伸手将她虚扶起来,叹了口气,“可这限价令是朝廷的旨意,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的旨意。金鳞钱庄崩盘,这江南的半边天都塌了。本官虽为巡抚,在这滚滚大势面前,也是螳臂当车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的那把万民伞,眼神逐渐变得凝重且决绝。

“但江南的百姓不能就这么被活活逼死。”谢归尘双手捧起那把伞,递到柳画桥面前,“这把伞上,有江南八百商户的血书。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若直接上折子,必定会被阉党截下。”

他直视着柳画桥因为惊愕而睁大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画桥,你爹的命,柳家的生机,现在只在这把伞上。带着这把伞去渊京,去告御状!在摘星楼的奠基宴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江南的惨状揭开。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柳画桥的呼吸微微发急。她看着那把粗糙的油纸伞,伞面上暗红色的字迹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视线。她不知道那伞柄里藏着能让十族夷灭的毒账,她只知道,这是眼前这位清官能给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郑重地将伞接了过来,指尖紧紧抠进竹骨的纹理中:“民女,万死不辞。”

当天夜里,一艘运送黑煤的无名驳船借着夜色驶离了江南的码头,向着北方的水路逆流而上。

柳画桥抱着那把伞,蜷缩在船舱底部的煤堆旁,听着江水拍打船板的沉闷声响。

岸边的塔楼上,谢归尘看着驳船融入黑暗,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摸出一只信鸽,双手一抛。扑棱棱的翅膀声在雨夜中传出很远。

两日后。

渊京城西郊,一处散发着浓烈酸腐气味的地下染坊内。

一名赤裸着上身、脸上戴着一块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生铁面具的男人,正用一把剔骨尖刀刮着指甲缝里的血垢。

一只信鸽从通风口飞入,落在桌角。

[无面刺客]放下尖刀,捏住鸽子,熟练地取下腿上的竹管,抽出里面的绢纸。只看了一眼,他便将绢纸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渊京城防图前。刀尖在西郊太常仓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带上家伙。”他的声音透过铁面具传出来,带着金属的沉闷回音,“谢大人的货要进京了。去太常仓那边踩盘子,准备接应。”

几个隐藏在染坊阴影里的黑衣人无声地站起,悄然融入了地下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渊京教坊司。

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混杂着劣质脂粉和廉价木炭的味道。后院的一间下房里,宁知音坐在破旧的铜镜前。她的脚边,躺着一只刚刚被扭断脖子的鸽子。

那是寒鸦渡的上线传来的密令。

宁知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段依旧妖娆,眼角眉梢的媚意是她这几年在教坊司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但此刻,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密令上要求她在摘星楼的奠基宴上,利用伴舞的身份,寻机刺杀暴君。

她拉开妆匣的最底层,拨开几朵枯萎的珠花,从暗格里摸出了一根毫无装饰的银质发簪。

窗外的天光昏暗,发簪的尖端却在空气中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幽蓝冷芒。那是淬了七步断肠散的标志。

宁知音将发簪捏在指尖,对着铜镜,缓慢地在自己的侧颈和咽喉处比划着刺入的角度。感受着金属边缘贴近皮肤带来的微凉。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冷笑。奠基宴,满朝文武,若是能在那样的场合一击得手,她在寒鸦渡的地位便能彻底稳固,再也不用在这个令人作呕的教坊司里赔笑脸了。

这天大的首功,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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