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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修罗降临,破书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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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木御案失去了一角的支撑,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左前倾斜。

沈昭保持着拥被坐立的姿势,背脊抵着冰冷的床柱。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空荡荡的桌角上,直到窗花纸上的颜色从墨黑一点点转为灰白。整整半夜,他没有挪动过半分。冷汗浸透了里衣,又在夜风中被吹干,布料粗糙地贴在背部皮肤上,带走了一层又一层体温。

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起酸痛,尤其是后颈与大腿内侧,只要稍微一放松,就会产生痉挛般的抽搐。沈昭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那本书没了。

萧无定半夜潜入寝宫,没有拔剑,没有逼问,顶着那一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血腥与焦糊味,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把那本用来垫桌角的破书贴在心口带走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死寂的寝宫内显得格外刺耳。

裴提灯跨过门槛。她手里端着一只盛满温水的黄铜盆,脚步极轻,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她走到木盆架前,将铜盆放下,底座与木架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转身的瞬间,裴提灯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向龙榻。她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息。

沈昭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最关键的是,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与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藏着明显的惊惧与防备。

裴提灯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犹豫,她的右手瞬间滑向腰间。“咔”的一声轻响,短刀的护手被拇指顶开半寸,一抹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晨光中闪过。

她没有立刻出声询问,而是压低了重心,左脚向前横跨半步。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一寸一寸地刮过寝宫内的每一处阴影——床底的缝隙、层层叠叠的帷幔后方、甚至头顶粗壮的房梁。潜影缚灵术的内劲顺着经脉流转,让周遭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她在找那个让主子露出这种表情的威胁源。

沈昭看着裴提灯如临大敌的模样,脑海中的思绪像乱麻一样绞在一起。

昨晚那残暴的位格压制,绝对不是做梦。如果萧无定要杀他,一根手指就足够了。可是对方没有。那本破书到底是什么?值得堂堂摄政王冒着惊动禁军的风险,深夜如毛贼般潜入?这与萧无定在金銮殿上枭首大臣的残暴形象,产生了一道极其违和的裂缝。

他不能让裴提灯继续查下去。如果裴提灯发现昨夜有人潜入,势必会引来夜枭卫的大面积搜查。若是让萧无定知道自己昨晚其实是醒着的,并且看到了他那副近乎病态的珍视模样,自己还能活吗?

“别找了。”

沈昭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显得沙哑。他掀开明黄色的锦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脚底窜上来,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裴提灯握刀的手一僵,猛地转头看向沈昭。

“陛下……”

“朕昨夜做了个恶梦。”沈昭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极度不耐烦的神色,他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浸入温水中,试图借此掩盖手指的微颤,“几只老鼠在梁上跑了一宿,吵得朕头疼。更衣,准备上朝。”

裴提灯盯着沈昭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拇指缓缓收力,刀刃无声地滑回鞘中。她垂下眼帘,拿过架子上的干巾布,走到沈昭身边:“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将这宫里的老鼠,一只一只都清理干净。”

大渊历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初二。

金銮殿内的地砖比往日更冷了几分。几名年纪稍大的老臣站在班列中,悄悄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试图缓解膝盖的酸痛。大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

工部左侍郎跪在丹陛之下,手里捧着一份沾了些许泥水的折子,声音发紧:“陛下,江南急报。连日暴雨,太湖沿岸五处堤坝决口,松江、苏州四县受灾。农田被毁数万亩……”

他咽了一口唾沫,大殿内只剩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若是往年,地方上还能自行筹措粮食赈灾。可……可因陛下此前颁布的限价令,市面上的商铺不敢降价抛售,加上前些日子金鳞钱庄的事,如今江南的现银流通彻底断绝。市面上虽然标着斗米三十文,但根本买不到一粒米。黑市里的粮价,已经私下涨到了斗米八百文。百姓无处买粮,只能剥树皮充饥。”

侍郎以额触地:“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拨赈灾款三百万两,并下旨调拨太常仓的存粮南下,否则不出半月,必生民变啊!”

死寂。

沈昭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金丝楠木的扶手。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下方那名侍郎身上,而是越过群臣的头顶,看着大殿门口那块灰白色的天空。袖口下的左手,拇指指甲正死死掐着食指的关节。

如果不拨钱,江南就会因为没饭吃而造反。只要有人造反,大渊就会乱,他就能找借口跑路。这是他脑子里最直观的逻辑。况且,他现在心里全是对昨晚那本破书的疑云与恐惧,他迫切需要用一种更荒唐的举动,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也顺便试探一下这满朝文武的底线。

左前方的红漆柱子旁,起居郎晏知秋正跪坐在小案后。

殿内没有生炭盆,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听到江南的惨状,她的呼吸微微发急,目光越过砚台,死死盯着御座上那个漫不经心的身影。

研墨的动作因为内心的愤怒而失去了控制,“吧嗒”一声,一滴浓黑的墨汁溅在手背上,她没有擦。她看到沈昭连看都不看那份急报一眼,只是无聊地敲着椅子。

晏知秋咬住下唇,牙齿在唇瓣上压出一道发白的印记。她握紧毛笔,由于用力过猛,笔管在指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木质形变声。狼毫笔尖重重按下,因为受力不均,笔尖在宣纸上分叉,拖出一道刺目的残墨。

“帝骄奢,闻江南水患灾民易子,视若无物。坐姿散漫,无君王之相……”

墨迹未干,便已渗入纸背。

“三百万两?”

沈昭终于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下方那群低着头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区区三百万两,也值当尔等在大清早跑来朕面前哭丧?”

下方的工部侍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愕然。

沈昭伸手扯了扯有些紧绷的领口,语气中带着刻意放大的嚣张与不屑:“朕听说,因为那限价令,前些日子查抄了不少违禁的商铺,国库现在的账面上,银子可是翻了倍的。”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视群臣:“既然国库里有钱,那自然要花在刀刃上。传旨,给须弥营造司再追加三百万两白银的预算。摘星楼建得太慢了,地基还没打牢,朕什么时候才能上去看风景?这笔钱,一分都不许少,马上拨过去!”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御史的象牙笏板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青石砖上,声音清脆得吓人。几名清流老臣浑身发抖,胡须跟着嘴唇一起哆嗦,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沈昭站在御案后,目光紧紧盯着那几个老臣。

来吧。

他在心里催促着。跳出来骂我。骂我不知民间疾苦,骂我是千古昏君。只要有人带头死谏,把事情闹大,这乱子就彻底收不住了。

大殿外,一阵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吹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晃。群臣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所有人都低着头,那本该沸腾的怒火,却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被某种更加深沉的恐惧死死地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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