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快步走到紫铜脸盆前。水面平静,倒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沈昭没有叫人添热水,直接将双手扎进了冷水里。深秋的井水刺骨,凉意瞬间顺着指尖钻进骨缝。他用左手拽住右手的袖口,将那片干涸发黑的血迹强行按进水面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布料,开始用力搓洗。
粗糙的丝帛在水下互相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原本清澈的水面迅速晕开一丝丝淡红色的絮状物。搓了十几下,血迹只是边缘散开,核心那块暗沉依旧死死咬住纤维。沈昭抓起旁边的皂角,在污渍上反复涂抹,指甲无意识地用力,甚至在布料上刮出了细微的裂帛声。水面上浮起一层带着淡淡铁锈味和皂角涩味的灰白泡沫。
裴提灯站在门外半步的阴影里,右手大拇指缓慢而规律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她的目光像带有实质重量的锁链,一寸寸舔舐过沈昭绷紧的脊背。周围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宫女正端着铜壶路过,裴提灯突然转过头,下巴微抬。那几个宫女对上她毫无生气的眼神,吓得立刻低下头,端着铜壶无声地倒退进远处的长廊。
直到四周连虫鸣都听不见,裴提灯才重新将视线转回那个正在盆前反复跟一块衣袖较劲的背影上,嘴角的弧度放松了几分。
同一时刻,渊京城东,琅琊顾氏府邸。
管家跪在书房厚重的地衣上,前额死死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头颅滚下了玉阶,血喷出三尺远,尸身是被夜枭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宫门的。”
顾寒檠靠坐在太师椅上。宽大的朝服挂在他干瘦的身躯上。他听着管家的回禀,脸颊上的一块肌肉快速抽动了两下,原本红润的面色此刻透出一股死灰般的铁青。
他没有说话,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那几条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凸起。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躺着几封没有署名的牛皮信件。顾寒檠抓起那叠信纸,转身走向墙角的火盆。炭火原本已经有些黯淡,他将信件全部扔了进去。纸张接触高温,边缘瞬间卷曲、发黄,紧接着一团明黄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跳动的火光映亮了顾寒檠干瘪苍老的脸庞。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纸张化为黑色的灰烬,眼底的阴霾越来越重。梅知寒的死,不是那个疯子摄政王的一时兴起。萧无定是用这把刀,精准地切断了他们用来拖延时间的触角。
而在城南的一座清雅宅邸内。
“砰!”
两扇包着铁皮的侧门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荆别鹤嘴里咬着那根枯草,带着一队甲胄碰撞声哗啦作响的城防营士兵涌入院内。
宅子里的女眷发出尖锐的惊叫,紧接着是瓷器被推倒碎裂的脆响。荆别鹤没有理会前院的混乱,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味。他拔出腰间的佩刀,没有用刀刃,而是倒转刀柄,沿着多宝架后方的那堵墙,一块青砖一块青砖地敲击。
“笃,笃,空——”
回音在敲到第三排时发生了变化。荆别鹤停下手,刀尖顺着砖缝刺进去,用力一撬。灰泥簌簌掉落,一块被掏空的青砖砸在木地板上。
他伸手探进那个带着霉味的墙洞,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扯开外面那层落满灰尘的油布,里面是一卷有些粗糙的羊皮卷。
荆别鹤将羊皮卷展开。指腹滑过羊皮表面那些细微的毛孔颗粒。他的目光落在卷宗右下角。那里盖着一枚红得发紫的印信,印泥的颜色比大渊的朱砂要暗得多,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
北燕王庭的密信印戳。
荆别鹤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滞。他握着刀的右手微微一颤,拇指下意识地死死扣住刀格,刀柄在掌心硌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清流死谏?以头抢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恨不得把骨头敲碎了证明自己清白的文官,书房暗格里藏着的,竟然是北燕王庭的通信?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今天早朝上,那个被一剑砍下脑袋的酸儒梅知寒,还有那些在宫门外哭天抢地的学子。萧无定根本不是在滥杀无辜,他是在精准地剜出大渊身上化脓的烂肉。
荆别鹤迅速将羊皮卷卷起,塞进胸前的甲胄缝隙里。他吐掉嘴里的枯草,转身走出书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渊京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荆别鹤离开宅邸,穿过两条街道,为了避开主街的巡逻,他拐进了一条逼仄的暗巷。两侧是高耸的青砖高墙,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的风声突然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原本还能听到的几声遥远的狗吠,在这里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完全隔绝。
三道穿着短打、脸覆黑巾的黑影,毫无预兆地堵死了前方的出口。没有脚步声,甚至听不到他们的呼吸。
“锵——”
三把雁翎刀同时出鞘。刀刃上没有反光,上面涂着防光的哑粉,在暗巷中如同三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荆别鹤瞳孔微缩,右手瞬间反握住刀柄。他左腿猛地向后撤了半步,脚跟重重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身后的退路,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两道黑影。灭口的杀机,在一瞬间冻结了巷子里的空气。
与此同时,城北的金鳞钱庄内。
大腹便便的金满堂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坐在账房冰冷的青砖地上。他那身原本华丽的绸缎员外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肥肉上。
身后的柜台上,十几个原本装满现银的红木箱子,此刻全部底朝天敞开着。
那道荒唐的限价令发酵了。市面上的现银枯竭,底层商铺无法降价变现,只能任由生意停滞。而疯狂囤积试图抄底的金鳞钱庄,原本应该成为最大的赢家,此刻却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堆无法折现的死当。讨债的、兑票的,已经将钱庄的现银彻底抽干。
金满堂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上的肥肉褶皱流进衣领。他连滚带爬地扑向书案,抓起一支毛笔。
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砚台边缘刮蹭了两下,沾了些已经有些干涸的墨汁。他趴在宣纸上,匆匆写下求援的密信。墨汁在纸上晕开几个难看的黑疙瘩。
“拿去……快!”他胡乱地将信纸折叠,塞进一个牛皮信封,用红蜡封死,扔给旁边同样瑟瑟发抖的心腹,“走后门,备快马,送去江南交给谢巡抚!快去!”
心腹接住信,连滚带爬地冲出账房。金满堂靠在桌腿上,看着地上空荡荡的钱箱,完全不知道,在谢归尘那座宅邸的火盆里,他金满堂的名字,早就随着那些信件一起,化成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