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皇宫深处。
一本厚重的红头奏折被双手托举着,越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停在玉阶之下。
户部侍郎跪伏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自抑的狂热:“……市面现银紧缺,世家豪族为求自保,纷纷折价抛售田产与囤积的商铺。汇通银号等商行大量吃进,商税清缴异常顺利。陛下,仅这五日,户部入账的商税与契税,比往年半年的总和还要翻出一倍有余!”
沈昭坐在御案后,手指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金漆。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指甲刮过金漆,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他盯着那名满脸通红的官员,又看了一眼那本用朱砂红笔写满了翻倍数字的奏折,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为了败坏经济、摧毁市场流通而下达的限价乱命,结果是逼着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世家大出血,把国库给填满了?
沈昭的后槽牙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句“荒唐”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能发作,绝对不能露出哪怕一丝错愕的破绽。
他缓慢地换了个坐姿,左手抬起,单手扶住额头,用大拇指遮住跳动的太阳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退下吧。”那副姿态,落在这帮狂热的官员眼里,像极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深不可测。
同一时间的摄政王府。
萧无定坐在书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夜枭卫呈送的卷宗。他的右手手腕缠着一层绷带,偶尔会微不可察地痉挛一下。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城防营校尉荆别鹤在几天前,曾于街头看破梅知寒的逃亡踪迹,却选择了冷眼放行。
萧无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提起朱砂笔,在卷宗的末尾,重重地批了一个“免”字。
画面切回五天前那条逼仄的暗巷。
夜枭卫的雁翎刀已经贴上了荆别鹤的脖颈,冰冷的刀锋割破了最表层的皮肤,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荆别鹤握刀的手已经渗出了冷汗。
就在刀刃即将切开气管的瞬间,巷子口的高墙上,一名传令的夜枭卫校尉打了一个短促的手势。
贴在荆别鹤脖子上的刀瞬间停住。下一息,三把雁翎刀同时入鞘,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几名夜枭卫一拥而上。荆别鹤没有反抗。他身上的粗糙甲胄被三两下剥除扔在地上,沉重的粗麻绳死死捆住了他的手腕和肩膀。
巷子外,一辆由两匹驽马拉着的木制囚车已经等在那里。木栅栏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污垢。荆别鹤被推搡着塞进囚车,“哐当”一声,木门落锁。马鞭抽响,囚车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泥坑,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朝着北方那片苦寒的北邙关敢死营缓缓驶去。
深夜,渊京城下起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金满堂孤身一人,站在琅琊顾氏府邸那高大的朱漆大门外。他没有带随从,连马车都没敢坐。
“砰!砰!砰!”
他用肥厚的手掌用力拍打着门环上的铜兽首。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可是,那扇厚重的木门背后,就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金满堂的指关节已经拍破了皮,暗红色的血丝混在融化的雪水里,顺着朱漆大门往下流。
一墙之隔的正堂里,地龙烧得很旺。顾寒檠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他的手极稳,茶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他听着外面那越来越微弱的拍门声,干枯的眼皮微垂,大半张脸都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逼宫失败,梅知寒被杀,他现在连喘气都得收着声音,怎么可能去管一个钱庄掌柜的死活。
大门外,风卷着雪花,落在金满堂的肩头和发髻上。他停止了拍打,双手在寒风中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肉虫,跌跌撞撞地退下了台阶。
两个时辰后。城外十里亭。
官道两旁的枯树被风吹得呜咽作响。金满堂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由于走得太急,他的靴子已经磨破了底。
风声中,突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破空声。
金满堂甚至没来得及转头看一眼。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喉结处浮现,紧接着迅速扩大。他庞大的身躯像一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