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上,那具无头尸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直直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金砖上。大股的鲜血顺着地砖的纹路蔓延,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地龙散发出的暖气,在密闭的大殿内迅速发酵,令人胃部翻涌。
沈昭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龙椅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食指缝隙一点点渗进去,带来的黏腻触感让他头皮发麻。退位诏书原本坚硬的纸张边缘,在吸收了鲜血后变得有些湿软。
他看着玉阶下那双满是泥污的官靴,又看了看站在血泊旁、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的萧无定。沈昭的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把冰渣,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退位?在这大殿上把诏书掏出来?然后呢?
沈昭清楚地感受到了皇权两个字的重量。它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尊荣,而是由眼前这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暴力死死焊住的枷锁。只要萧无定不允许,他连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就像是被生生按进了一口量身定做的生铁棺椁。
他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极其缓慢。食指和拇指机械地向后收缩,带着微弱的颤动,将那卷沾了血的麻纸一点、一点,重新推回了袖口最深处。
大殿右侧的阴暗角落里。
晏知秋跪坐在矮几后。血腥味飘过来时,她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发出惊恐的干呕声。她只是用力咬住了下唇,直到齿关尝到了一丝咸腥。
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鼻腔酸涩得发疼。她低下头,手中那支削尖的毛笔由于握得太紧,笔管发出了细微的劈裂声。她沾了一笔浓墨,墨汁的表面甚至漂浮着一点不知道哪里飞溅过来的血星。
笔尖重重地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时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她一笔一划,没有任何修饰地写下:“摄政王当庭弑臣,帝不能阻。”每一道笔画都刻着深可见骨的恨意。
高台之上,裴提灯的佩刀已经拔出了一寸。一抹森冷的银光在昏暗的殿内若隐若现。她侧着半边身子,挡在沈昭的视线前方,对底下的萧无定毫不掩饰敌意。
萧无定甩了一下长剑。剑刃上的血槽将残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
“锵——”长剑入鞘。
萧无定抬起头,隔着十几级的玉阶,目光穿过裴提灯的阻挡,直接落在沈昭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身为臣子的敬畏,也没有哪怕一丝大权在握的狂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人骨头碾碎的病态枷锁感。
“臣在。”萧无定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这大渊的天,塌不下来。”
沈昭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他不敢去接那道目光,只能伸出因为恐惧而略显僵硬的手,去摸索旁边的小几上的茶盏,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崩溃。茶盖和茶碗碰撞,发出“当当”的脆响。
台下,顾寒檠整个人似乎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原本宽大的朝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筹码断了。梅知寒死了倒在其次,关键是萧无定看破了他们的底线。
旁边的几名清流官员已经完全瘫倒在金砖上,有的用袖子捂住眼睛,有的身下甚至洇出了一片可疑的水渍,一股尿骚味悄然弥漫开来。
萧无定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过身,玄甲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封锁宫门。”他冷酷地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达死亡判决,“调城防营,查抄涉事官员府邸。凡有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在这个过程中,他微不可察地甩了一下右手。那是为了强行压制因果业火反噬而引起的一阵极小幅度的痉挛。
人群中的祁若愚脸色煞白。他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但仅仅过了几息,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狂热。他看看离去的萧无定,又看看龙椅上始终一言不发的沈昭。
逻辑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咬合:陛下自始至终没有下达杀人指令,但摄政王却把最难缠的刺头砍了!这是什么?这是陛下在借刀杀人!陛下不费吹灰之力,既保全了仁君的名声,又让摄政王背了黑锅除掉了障碍!
祁若愚攥紧了拳头,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他再次看向沈昭时,那种敬畏已经带上了几分疯癫。
朝会被这股铁血的暴力强行中止。
夜枭卫上前,像拖拽破麻袋一样将梅知寒的尸体拖走,在金砖上留下了一道宽长刺目的暗红色血痕。两个小太监提着木桶和抹布,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用力擦洗着那些渗入砖缝的黏稠液体。
沈昭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他的大腿肌肉有些酸麻,站起的瞬间晃了一下。裴提灯立刻伸手虚扶住他的小臂。
在极度的精神压抑和挫败感中,沈昭由裴提灯护送着,走下了龙椅。他们穿过长长的高墙甬道,返回深宫。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吹拂着宫墙上的
枯草。沈昭一言不发,脚步虚浮,他只觉得左边袖子里那块沾血的纸,硬得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发冷。
而在皇城之外。
渊京市井的街头,卖热汤饼的摊子正冒着白气。荆别鹤靠在巷子口的墙角,嘴里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枯草。
“哒哒哒——”
一匹披着轻甲的快马疾驰而至,在街道中央勒停。马背上的夜枭卫面无表情,扬手抛下一卷军令文书。
荆别鹤伸手接住。展开一看,粗糙的公文纸上盖着血红的夜枭卫印信。内容很简单:城防营即刻配合查抄清流残党府邸。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眉头微微皱起,粗糙的手指慢慢摸上了腰间的刀柄。旁边的摊贩见状,连钱都没敢收,慌乱地推着板车躲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沉闷的脚步声跨过寝宫高高的门槛。
沈昭走得有些僵硬。左边袖口那块浸了血的麻纸,在深秋的冷风中已经彻底干涸,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薄板,随着他走动的幅度,一次次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粗糙且带着黏腻干结感的摩擦,像是一把钝刀在锯着他的神经。
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外殿,直奔内室。寝宫里的两个小太监见状正要迎上来,却被跟在后方的裴提灯一个冰冷的眼风钉在了原地。
沈昭走到床榻最里侧的多宝阁前。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用力扣住最下方那块雕花的紫檀木板,向左侧推开两寸。机括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露出里面狭窄的暗格。
他将那卷被血迹染红了边缘的退位诏书扯出来,胡乱地折了两下,死死塞进暗格深处。木板重新合上。沈昭的手掌按在多宝阁冰凉的木纹上,胸腔里憋着的那口长气才一点点吐出来。金銮殿上那具无头尸体的画面,连同萧无定那种碾碎骨头的压迫感,变成了一座四面透风却无处可逃的生铁囚笼,死死扣在了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