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殿外换防,或者清流安排的什么外围声势。他的心思全在袖口那卷硬纸上。那卷写满了退位之词的麻纸,边缘的毛刺正刮擦着他的指腹。差不多了。这帮人已经骂到了最难听的地步,情绪顶到了高点,现在掏出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沈昭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脊背离开了雕刻着繁复龙鳞的椅背。
这个细微的动作,通过大殿特殊的扩音结构,清晰地传了下去。
前一秒还在互相问候祖宗的朝堂,奇迹般地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死死盯住了龙椅上的年轻人。
顾寒檠宽大朝服下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他紧绷着下颌,等待着皇权在死谏面前的退让。祁若愚则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确信陛下接下来要降下神罚,将这群腐儒骂得狗血淋头。
没有人说话。大殿内只剩下地龙烧炭时发出的偶尔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几百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沈昭无视了下方各异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做出一副惊恐无措、外强中干的姿态,眼角甚至刻意挤出了一丝慌乱的纹路。
他的左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捏住了那卷麻纸,大拇指用力一抵,将卷轴推出了寸许。布料被硬生生顶出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朕……”沈昭张开嘴,“罪己退位”四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打磨了无数遍,即将冲破齿关。
“砰!”
两扇几百斤重的朱漆殿门,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外力猛地撞开。厚重的木板狠狠砸在两侧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门框上积攒的少许灰尘和木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沈昭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捏着诏书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僵。
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卷入温暖如春的大殿。原本充足的光线瞬间被阻挡。大片身披玄色铁甲的人影,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跨过门槛。那是夜枭卫的制式装束,厚重的扎甲在走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股黑色的洪流只用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迅速分散到大殿两侧,将所有文官的退路封死。冰冷的刀柄被整齐地握在皮手套中,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大殿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离门口最近的几名官员,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短促倒吸气声,腿弯打颤。
萧无定逆着光,从门外的阴影中一步步走上金砖。他没有戴头盔,身上那件纯黑的玄甲边缘还残留着寒风带来的白霜。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频率跳动。
裴提灯原本安静地垂首站在龙椅侧后方。在殿门被踹开的刹那,她左脚横跨出半步,精准地切入到沈昭与萧无定之间的直线上。
她没有任何请示的台词,只是一只手死死压在了腰间的细刀刀柄上。拇指顶住护手,将刀刃推出了一丝缝隙。
萧无定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掌命阶威压,如同实质化的深水水压,朝着高台漫涌而去。裴提灯首当其冲,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脖颈处的肌肉紧紧绷起,脊椎骨甚至发出了极为轻微的脆响,但她踩在金砖上的脚底,没有后退哪怕半寸。
两股杀气在半空中发生了一次无声的碰撞,带起了一阵细微的空气扭曲。
萧无定的脚步在台阶前停下。他没有看如临大敌的裴提灯,也没有向龙椅上的沈昭行礼。他的目光犹如刚刚淬火的铁器,冷厉地扫过大殿中央。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梅知寒,视线并未停留,而是越过这颗探路石,径直钉在了后方的顾寒檠身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摘星楼上的车辙密报已经拼凑出了全貌。城北暗巷的撤离路线,寒鸦渡的接头人,这一切都说明了眼前的死谏只是一层拙劣的皮。谢归尘想用这满殿的酸儒当盾牌,掩护北燕的暗桩和江南的资产安然离京。
顾寒檠原本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僵住。当他的视线与萧无定那双不带活人气息的眼睛对上时,一股骨髓深处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他用力掐住了掌心,老茧被生生掐出一道白印。
他从那一眼里,读到了某种剥皮抽筋般的透彻。顾寒檠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抛出的这颗石头,不仅没有试探出底线,反而砸中了一头早就醒着的猛兽。底牌,全漏了。
大殿中央的梅知寒显然没有这种敏锐的政治嗅觉。他只看到了强权对朝堂的践踏。
他强忍着断裂肋骨带来的剧痛,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周围全副武装的夜枭卫,而是直直地指着萧无定的脸。
“大渊的脊梁……”梅知寒的声音因为过度充血而沙哑,每一字都带着殉道的决绝,“本王看,是北燕的狗骨头!你这牝鸡司晨的国贼,竟敢带兵乱上金銮……”
萧无定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他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呵斥。右手抬起,搭上腰间的长剑剑柄。拔出,挥斩,收势。
整个动作连贯得如同斩断一根路边的枯木。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一道在昏暗中稍纵即逝的冷白切线。
梅知寒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怒指前方的姿势,但那颗布满血污的头颅却脱离了脖颈的束缚。头颅掉落在地,沿着玉阶的斜面滚了三圈,发出一串沉闷的“咚咚”声,最后停在了第二级台阶的边缘。
脖颈断口处,温热的腔血在巨大压力的推挤下,形成了一道扇形的喷溅面。
血滴越过半空,落在了玉阶的高处。
沈昭的手还在袖口处。几滴温热、粘稠的液体越过了他宽大的袖袍,精准地落在了他刚刚推出半寸的那卷退位诏书边缘。
麻纸迅速吸收了水分,那一小块区域变成了刺眼的猩红。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背,黏在了沈昭的食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