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张开双臂。裴提灯正半跪在地上,替他整理玄黑色的龙袍下摆。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裴提灯的声音很轻,手指在丝绸上滑过,一点点抚平褶皱。
沈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他随意地摆了摆手:“睡得太好,以至于现在还有点困。外面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裴提灯站起身,绕到沈昭身后,替他整理宽大的袖口。当她的手掌滑过沈昭右侧的内袖时,指尖突然顿了一下。
隔着两层轻薄的丝绸,里面有一个硬邦邦的轮廓,像是一卷被压实的厚纸。
裴提灯的呼吸停滞了半息。她没有低头去看,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自然地顺着袖口滑落。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无声地抵住了袖管内暗刃的黄铜护手,指节微微发白。
“听说外面挺热闹?”沈昭转过身,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温玉镇纸把玩,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刚刚起床时,外头伺候的太监就哆哆嗦嗦地禀报,说百官跪在端门外逼宫。沈昭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终于来了。这群老古董终于受不了他这个天天乱花钱的昏君了。他在内袖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纸卷——那份他早就准备好的退位诏书。等会儿到了朝堂上,只要他们骂得足够狠,自己就顺水推舟,把这玩意儿往地上一扔。到时候天高海阔,带着搜刮来的金条去江南买个大宅子,谁还管这破朝廷的烂摊子。
想到这里,沈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头上那顶原本戴得端端正正的十二旒玉冠往左边拨了拨,让它显得有些歪斜。
“走吧,别让爱卿们等急了。”沈昭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外走去。
裴提灯跟在他侧后方一步的距离,眼神冰冷地扫过四周低头侍立的宫女太监。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暗刃的位置,就像一道紧紧咬在猎物身后的影子。
厚重的宫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推开,冬日的寒风打在沈昭略显兴奋的脸上。他摸着袖中硬挺的纸卷,踏上了通往金銮殿的长阶。
金銮殿内,地龙散发的热气与百余人身上厚重的冬衣混合在一起,发出一股类似陈旧书籍发酵的味道。
沈昭坐在宽大的纯金龙椅上,后背靠着雕刻繁复的龙鳞纹路。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下方乌压压跪成一片的人群,忍住了第二个哈欠。
“微臣梅知寒,今日泣血顿首!”
大殿正中央,梅知寒双膝跪在金砖上,上半身艰难地挺直。他双手展开那份写满暗红色字迹的十绝疏,由于牵扯到了断裂的肋骨,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声音却极度亢奋。
“陛下登基以来,靡费国库,修筑无用之奇观!纵容妖女,斩断大渊之龙脉!如今市井哀嚎,四海钱荒,皆因陛下乱政所致!若陛下仍执迷不悟,微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以谢天下!”
“咚!”
梅知寒说完,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皮肉破裂,一小滩殷红的鲜血顺着砖缝渗了出来。
“请陛下三思!”下方几十名官员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穹顶下来回激荡,震得两旁的铜鹤香炉嗡嗡作响。
沈昭看着底下这副阵仗,心里简直要给梅知寒鼓掌。骂得好,骂得太到位了。这就对了,你们越是觉得我是昏君,我这退位诏书掏出来就越顺理成章。
为了配合这场戏,沈昭故意把脸板了起来。他猛地直起身,右手在龙椅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木材与手掌撞击,震得他掌心有些发麻。
“放肆!”沈昭提高音量,眉头拧在一起,“朕花的是朕的内帑,修的是朕的宫殿!你们在这大呼小叫,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大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