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黄铜撞钟声从长街尽头的深宅里推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在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中旬的清晨,将浓雾震得泛起细微的涟漪。
顾府门前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顾寒檠站在屋檐的阴影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看着台阶下方。
百余名穿着素白圆领袍的官员和太学生已经在浓雾中站成了几排。为首的是梅知寒。他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昨夜在摘星楼地底被挤断的肋骨只用粗布简单缠了几圈,稍微吸一口冷气,胸腔里就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他额头上绑着一条刺眼的白巾,手里死死捧着一卷干硬的麻纸。
“这大渊的脊梁,今日便由微臣的血来重塑!”梅知寒仰起头,声音因为重伤和缺水而干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顾寒檠垂下眼皮,视线在那卷沾着干涸血迹的麻纸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去搀扶,只是将下巴往下压了压:“去吧。大渊的史册,会留诸位一笔。”
几十步外的街角,一家紧闭大门的杂货铺侧面,金满堂正把双手插在咯吱窝里,肥胖的身体贴着冰冷的砖墙瑟瑟发抖。他身上的夹袄在江南或许够用,但在渊京的深冬里就像一层窗户纸。
半个时辰前他被顾府的门房拒之门外,这会儿连一辆拉客的驴车都雇不到。他吸着通红的鼻子,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长街对面的另一条暗巷。
那里停着两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谢归尘穿着一身暗灰色的斗篷,正站在马车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将沉重的樟木箱子往车底的暗格里塞,木箱磕碰在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实心响声。
谢归尘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张名册,就着昏暗的灯笼火光扫了一眼,然后将纸页凑到火苗上。火光照亮了他眼底的冷漠。他看着灰烬落在雪地里,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压了压。两辆马车立刻悄无声息地向北城门的方向驶去。
金满堂在街角张了张嘴,向前迈出半步,想要喊一声“谢大人”,但冷风倒灌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等他咳完抬起头,巷子里连灯笼的光晕都没了。他僵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从那份撤离名单上永久抹去。
天色亮了几分,雾气却没有散。
荆别鹤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两个手下从另一条街口转了过来。皮靴踩在青石板的薄霜上,发出细碎的“喀嚓”声。
他停下脚步,视线穿过薄雾,正好看见那道由百余名素服官员组成的白色长城向皇宫方向移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衫书生,步履蹒跚,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头儿,这帮穷酸又要闹事?要不要去叫城防营的兄弟……”旁边的一个年轻军士搓着手,探头看了一眼。
荆别鹤没有说话。他粗糙的手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摩挲了两下。前天夜里,就是他在这条街的死胡同里,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书生逃走。当时他觉得世家垄断了一切,给权贵添点堵也好。
但现在,他看着顾寒檠那辆华丽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些送死的学生后面,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水。
“巡街的路线在南城。”荆别鹤往后退了一步,将整个身体隐入旁边面摊的阴影里,“这边的事,轮不到我们管。”
他靠在冰冷的墙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白色的洪流一点点远去。旁边面摊的炉子里,碳火早就熄了,一个缩在草垛里的乞丐翻了个身,挠了挠生满冻疮的脖颈,继续打呼噜。
皇城,端门外。
队伍停了下来。梅知寒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沉闷的膝盖撞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他将那卷用鲜血写就的十绝疏高高举过头顶,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后的百余名官员跟着齐刷刷地跪倒,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顾寒檠的马车停在广场边缘的汉白玉华表下。车帘掀开一条缝,他看着跪在最前方的梅知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试探的石子已经投下,就看金銮殿里的那位,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把水花压下去。
而在隔着三道宫门的皇家藏书阁内,温度低得滴水成冰。
晏知秋坐在破旧的书案前,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她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墨锭,正在一方缺了角的砚台上用力画圈。因为放置太久,墨锭很难化开,她加重了力道,指尖一滑,墨汁溅了出来,将她冻得发红的食指染得漆黑。
她没有去擦,只是将手在身旁的粗布裙摆上抹了两下,然后拿出一把小刀,一点点削去毛笔笔尖上分叉的硬毫。
听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整齐口号声,晏知秋知道,今天一定有事发生。她将削好的毛笔插进笔筒,双手抱起桌上那本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起居注。书脊压在胸口,让她本就瘦弱的身体微微后仰。她推开藏书阁的木门,迎着刺骨的寒风,一步步向金銮殿走去。暴君的每一个丑态,她都要一字不落地刻在纸上。
太极殿的寝宫里,地龙烧得很旺,暖香在空气中缓慢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