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围,麻脸汉子的颈椎骨发出一声极度沉闷的脆响。这声音被风声掩盖,连他身边的同伙都没听清。麻脸汉子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翻,整个人就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滑倒在地。
旁边两个闲汉愣了一下,刚想弯腰去拉,心脏部位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两人双腿一软,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周围的流民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开几步,空出一块地盘。几个胆大的凑过去看了一眼,摇着头嘀咕:“造孽啊,又饿死三个。”
沈昭等了半天,只听到几声窃窃私语,预想中的冲击御驾和群情激愤根本没有出现。他看着那些退缩的百姓,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嘴。大渊的百姓素质太高了,这样都不造反。
金鳞钱庄的管事权衡了半晌。皇权压顶,这道乱命下得没有任何道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去触霉头。他们要的是能变现的银子,既然货物不准降价,那收一堆虚高标价的死物回去根本没用。
“晦气!”管事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地上踩脏的布匹,冲着打手们挥了挥手,“走!”
十几个打手骂骂咧咧地收起欠条,转身挤出人群。
苏弄影依然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跪在青石板上。她听到了打手撤退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干涸的血迹粘在额角,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散落的粗布上。原本以为这批货会被一文不值地强行拉走,布庄也会被贴上封条,可这道看似荒谬绝伦的限价令,却在无意间兜住了物价的底线,硬生生把来催债的人逼退了。
布庄保住了。
苏弄影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转过身的青色背影。她抓着粗布边缘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眼底升起一抹绝处逢生的异样神采。
裴提灯正准备转身跟上沈昭,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死死锁定了苏弄影。那道充满仰慕的视线,在裴提灯看来,就像是附着在沈昭身上的一块污渍。
裴提灯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一动,刀鞘的尾端看似随意地在苏弄影身侧的青石板上点了一下。
“喀啦。”
一声清脆的锐响,那块厚实的青石板瞬间龟裂出蛛网般的细纹。几块碎石碴子崩在苏弄影的手背上,瞬间刮出一道血痕。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苏弄影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后脑,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沈昭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他只觉得今天这趟出来有些无聊,随口丢下一句:“回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长街。
街角的阴影里,城防营校尉荆别鹤吐掉嘴里的枯草,慢慢踱步走到那块碎裂的青石板前。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又看了看苏弄影苍白如纸的脸,用厚底皮靴在石板上碾了碾。
“散了散了,都杵在这等死啊。”荆别鹤冲着周围发愣的流民挥了挥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转头走向另一条巷子。
当晚,沈昭躺在太极殿的龙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市面即将彻底停滞的惨状,满意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随后的十二天里,限价令就像一柄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割开渊京商界的血管。
市面上的交易彻底停滞。金鳞钱庄在渊京的地下密室里,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活风。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墙壁上的倒影拉得很长。
金满堂坐在一张红木宽案后,胖脸上的肉在微微发抖。他的额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把领口的丝绸洇湿了一大片。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总账,翻页的时候,指尖总是不受控制地哆嗦,纸张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为了在限价前抄底市井资产,钱庄用极高的利息从各大钱庄和江南世家那里疯狂拆借现银。现在市面死了,囤积的现银根本变不了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库房里,却因为没有流通渠道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
而每天产生的利息,却像一个恐怖的黑洞,正在疯狂吞噬着钱庄的底子。
金满堂的左手在算盘上胡乱地拨弄着。“啪”的一声,算盘被他不小心碰掉在地上。木框架摔裂,几颗算盘珠子散落在青砖上,滴溜溜地滚到墙角。
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刮过渊京城的街角。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棚马车停在顾府的侧门外。拉车的马匹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车把式把双手笼在袖子里,原地跺着脚取暖。
金满堂从车厢里钻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匣子里装的是他在渊京城郊置办的三处私宅地契,以及仅存的五十根金条。这是他最后能拿得出手的敲门砖。
他走到侧门前,用颤抖的手扣了扣铜环。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被拉开一条窄缝。门房探出半张脸,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冷冷地上下打量了金满堂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