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通报丞相大人，金鳞钱庄金满堂求见。”金满堂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主公已经歇下，不见客。”门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看那个紫檀木匣子一眼。

“通融一下，十万火急……”

“砰”的一声，侧门被重重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金满堂僵立在台阶上，寒风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他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书房里，谢归尘已经将那些关于资金链断裂的求援信件扔进了火盆，将他当成了一枚彻底放弃的死棋。

同一时间的苏记布庄后院，一盏微弱的油灯在窗棂上投下摇晃的剪影。

苏弄影坐在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劣质的红丝线。她用牙齿咬断线头，将线穿过细小的针眼。布庄保住了，连带着她生病的母亲和几个伙计的饭碗也保住了。在她的认知里，那位高高在上的青衣公子，是不拘一格来市井拯救草芥的神明。

针尖在粗布上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个粗糙但针脚密实的香囊渐渐成型。里面包着她去药铺抓来的几味便宜的平安药草。

“嘶——”

苏弄影的指尖猛地一缩。因为熬夜缝制，视线有些模糊，针尖刺破了食指的指腹。一滴暗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将缝好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憧憬着明日去宫门外远远地磕个头，把这份心意送出去。

深宫的太极殿内，铜漏里的水滴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昭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呼吸均匀而深沉。他对外面的资金风暴和市井里的仰慕一无所知，只觉得最近不用早朝的日子十分惬意。

裴提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昭沉睡的侧脸。她微微弯下腰，将滑落到床沿的丝绸被角一点点掖回沈昭的肩膀处。她的动作极其轻柔，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确认沈昭睡熟后，裴提灯直起身。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温柔的眼底瞬间被一种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冰冷所取代。

一柱香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皇城的高墙。

苏弄影刚和衣躺下，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听到木门的门栓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那声音轻得像是老鼠走过。

她愣了一下，刚要坐起身，一股令她窒息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

床前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道完全融入黑暗的影子。苏弄影还没来得及尖叫，喉管上便贴上了一片彻骨冰凉的金属。那是刀锋的触感。刀刃压破了表皮，一丝温热的血迹顺着她的脖颈流向锁骨。

“陛下的身边，不需要你这种惹人厌烦的虫子。”

一个极轻的、仿佛怕吵醒某人的气声在苏弄影耳边响起。这声音明明那么轻柔，却比雷鸣更让人恐惧。

那枚放在枕头边的感恩香囊，突然在无形的刀罡下四分五裂。里面的药草和碎布化作细小的粉末，簌簌地落在苏弄影惨白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药味。

“带着你的人，滚出渊京。再让我看到你靠近他半步……”那气声停顿了一下，刀锋在她咽喉上微微一压，“这香囊，就是你的下场。”

黑影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但咽喉处的刺痛和脸上的粉末提醒苏弄影，死神刚刚来过。

苏弄影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在那一刻，她所有的感激和仰慕都被纯粹的暴力碾成了齑粉。她终于明白，草芥对皇权的任何触碰，哪怕是感恩，也是致命的。

夜半时分，安平街的青石板上响起一阵凌乱的车辙声。苏弄影只带了几件御寒的衣服，扶着老母亲爬上一辆破旧的马车，连夜仓皇逃出了这座吃人的城池。

次日清晨，渊京城起了一层浓雾。

荆别鹤带着两个手下巡街走到苏记布庄门前。半扇门板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匹被翻乱的布料。他走上台阶，看到地上有一截半燃的线香，似乎是走得太急被踢翻的。

荆别鹤用皮靴的后跟碾灭了那截线香，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这大渊，又少了一户活人。”

他转过身，双手揣在皮甲的袖口里，慢慢走入清晨的风雪中。

苏弄影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几个戴着旧毡帽的伙计推着独轮车出现在布庄门前。他们手脚麻利地搭起木梯，用锤子起掉钉子，把苏记的招牌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刻着“汇通银号”暗记的新木板。

整个过程安静且迅速，仿佛这里原本就该是汇通的产业。

而在长街另一头的浓雾深处，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暗巷中汇聚。几十个穿着白色素服的官员站成几排，像一道白色的送葬长城。顾寒檠的马车停在最前方的阴影里，车帘没有掀开，但压抑的风暴已经在这条冰冷的街道上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