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京城南的安平街,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冷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道路两旁紧闭的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几个穿着短褐、腰间缠着红布带的壮汉在街头一字排开。走在最前面的是金鳞钱庄的一个管事,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欠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街道。
“东家发了话,今日必须见现银。没有银子,拿铺子抵,拿地契抵。”管事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砰”的一声闷响,一家粮油铺的门板被两个壮汉用脚生生踹开。木屑飞溅中,一个干瘦的掌柜被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他身上的灰布棉袄蹭上了一大块泥污。
“管事大人,宽限两天吧,市面上一文钱都见不到,粮食根本卖不出去啊!”掌柜死死抱着那管事的大腿,手指抠进了对方的裤腿缝里。
管事嫌恶地皱了皱眉,抬起脚,用硬底牛皮靴在掌柜的手背上狠狠碾了一下。骨骼被压迫的闷响夹杂着掌柜的惨叫声在长街上回荡。两个壮汉冲进铺子,将装满黄豆和糙米的麻袋一通乱翻,几个盛着劣质菜籽油的粗陶罐被砸碎在地上,黏腻的油水混合着泥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街角处的苏记布庄门前,同样是一片狼藉。
几匹染着粗糙靛蓝花纹的土布像破布条一样被扔在台阶下,上面踩满了肮脏的脚印。苏弄影穿着一身粗糙的麻衣,头上绑着一块生麻布条。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几个深深的齿痕,一丝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些布,当初你们收作抵押时算的是十两银子,现在就算腰斩,也能抵五两,求你们给留条活路。”她的嗓音干涩,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金鳞钱庄的打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脚踢在一个装满碎布头的竹筐上。竹筐翻倒,几块破布飞到了苏弄影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现在市面上的现银贵得能买命。你这破布,白送都没人要!”
苏弄影的膝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点点弯下去,最后重重地磕在地上。青石板的寒气顺着单薄的布料钻进骨缝里。她双手按在粗糙的地面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隔着一条窄巷的阴影里,城防营校尉荆别鹤靠在一截断墙上。他穿着磨损严重的皮甲,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粗糙的大拇指腹在包裹着牛皮的刀柄上来回摩擦。他看着前方翻倒的竹筐和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就像看着路边的一具死物。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长街对面的一座两层茶楼上,二楼靠窗的位置挂着半旧的竹帘。
帘子后面,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端坐在四方桌前。桌子上没有茶水,只有一本摊开的账册和一把乌木算盘。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支削得很细的炭笔。
透过竹帘的缝隙,他平静地注视着街上的动静。看到苏记布庄被查封,他立刻在账册的某一页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苏记,地段三等,附带染缸两口,底价二十两,可收。”
他的左手在算盘上轻轻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底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毡布,所以拨动时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有极其沉闷的“嗒嗒”声。他是商挽真撒在渊京市井的眼线,在这个市面现银被强行抽干的时刻,他们正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抄底那些被挤压出水分的资产。
同一时间的深宫里,沈昭正烦躁地在寝殿的羊毛地毯上来回踱步。
早朝上那个疯子状元的话虽然离谱,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他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指望着有人急报说流民冲击了京兆尹的衙门,或者太学生在街头聚众闹事。但什么都没有。除了风刮过琉璃瓦的声音,皇宫安静得让人发毛。
“换衣服,出宫。”沈昭停下脚步,一把扯下腰间的玉带扔在榻上。
半个时辰后,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从玄武门的一个偏门驶出,混入了市井的街道。
沈昭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没有题字的折扇。裴提灯则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袄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马车在距离安平街还有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下。沈昭撩开帘子下了车。他刚走出两步,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路过的几个挑夫本来步履匆匆,但在靠近他周围三丈范围时,就像是遇到了某种看不见的障碍物,下意识地绕开了一个大圈,低着头快步跑开。
沈昭只觉得今天街上的人挺懂礼貌,但他不知道,走在他身后的裴提灯,正将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她的手笼在袖子里,指尖捏着几枚暗器,一股属于高阶武者的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任何潜在的危险和活物都强行排斥在暴君的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