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慢悠悠地拐过街角，安平街的景象撞入他的视野。

满地的碎瓷片、翻倒的木板车、被踩烂的蔬菜，还有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和绝望交织的味道。

沈昭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他的右手大拇指“啪”的一下推开了折扇的扇骨，又迅速合上。这个细微的动作掩盖了他心底瞬间涌起的狂喜。

就是这个。这才是亡国前兆该有的样子！那个疯子状元果然是在胡说八道。这种程度的民怨，只要再添一把火，这口大锅就会彻底炸开。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了。

他故意板起脸，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酷且不近人情。他踩着地上的碎瓦片往前走，靴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昭的脚步停在了苏记布庄门前。

跪在地上的苏弄影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虽然衣着普通，但那种居高临下、格格不入的姿态，在满街的灰暗中显得异常刺眼。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沈昭袍子的下摆。

裴提灯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可怖，袖口里滑出一抹银光。但沈昭抬了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主子！求您开恩！”苏弄影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额头重重地磕在沈昭靴子旁边的青石板上。一下，两下。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围原本死寂的流民开始慢慢围拢过来。

“这布匹是我们最后一条活路了！钱庄不收货物抵债，硬要现银，这生意没法做下去了！”她一边磕头，一边泣血般控诉。额头上的皮肉已经破裂，一点血迹顺着鼻梁流下来。

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几十双麻木且透着一丝焦躁的眼睛盯着沈昭。空气中的躁动像是一根拉紧的弓弦。

沈昭看着那几匹被踩脏的低价布匹，故意把视线移开，看向对面的屋檐。他将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击了两下，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火候到了。既然钱庄嫌货物贱，百姓嫌卖不出去，那他只要在这个死局上再踩一脚，彻底掐断货物变现的可能，这场民变就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准备下达那道他盘算了一路的、绝对违背常理的乱命，来引爆这条长街的怒火。

“朕说不准降，就不准降！”

沈昭将手中的折扇猛地合拢，扇骨在掌心敲出一记清脆的闷响。他环视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刻意将下巴抬高，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刻薄且不留余地，“所有商铺的货物，一律按原价发卖，一文钱也不准降！谁若违抗，格杀勿论！”

长街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冷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摩擦的声音。

金鳞钱庄的管事愣在原地，刚抬起准备踹人的脚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几句，但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互相交换着眼神，手中的棍棒无意识地往身侧收了收。

沈昭表面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这道限价令一下，本就停滞的市井交易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百姓买不起，商贾卖不掉，这下连最底层的生路都被掐断了。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流民的愤怒爆发。

人群最外围，三个穿着破旧短褐的汉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脸上有麻子的男人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右手慢慢摸向后腰插着的一截硬木短棍。他是门阀养在市井的闲汉，接到的指令便是趁着民怨沸腾时带头生事。

麻脸汉子深吸一口气，刚张开嘴，喉咙里的那句“反了”还没吐出来，后颈突然贴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凉意。

裴提灯站在沈昭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灰褐色的袄裙没有一丝褶皱。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沈昭的衣领处，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只是在麻脸汉子张嘴的瞬间，她交叠在袖口下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