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在一阵极淡的沉香余韵中睁开眼。厚重的明黄帷幔外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他仰面躺在榻上,盯着承尘发了一会呆,胸腔里慢慢积攒起一口浊气,接着化作一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两声轻微的闷响。
榻边的帷幔被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挑开。裴提灯端着一只绞干的温热丝帕跪在脚踏上,动作轻柔得连衣料的摩擦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沈昭坐起身,任由那张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水汽蒸腾,他舒服地从鼻腔里哼出半个不成调的曲子。昨夜那个梦做得实在太好,以至于他现在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几块藏在马车暗格里的金砖。
“外面什么动静?”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主子,是打更的梆子声。”裴提灯双手捧起赤金九龙玉带,从他腰间绕过,玉扣相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的指尖在收回时,若有若无地擦过龙袍的暗纹,眼睑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占有欲。
沈昭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太期待今天的早朝了。昨晚工地的火烧得那么旺,今天那帮自诩骨鲠的清流文官要是不在金銮殿上撞死几个,都对不起他这番大兴土木的折腾。最好能逼得他当场写下退位诏书,那事情就完美了。
太和门外的朝房里,碳盆里的火炭烧得正红,偶尔爆开几点火星。屋子里挤满了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却没人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熏香、汗味和隔夜酒气的潮湿味道。
顾寒檠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紫檀木拐杖的虎头上。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朝服,衣摆的最下端,若是凑近了看,还能隐约看到一点暗红色的污渍。他半阖着眼,听着周围同僚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下巴上的花白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市井钱荒,奇观靡费,加上昨夜知寒拼死送出来的那个消息。顾寒檠那
枯树般的指节慢慢收紧。足够了。这些筹码堆在天平上,足以把那个荒唐的竖子压得粉身碎骨。
在朝房最靠门的角落,一阵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寒风吹得烛火摇晃。新科状元祁若愚缩着肩膀,双手死死捧着一本厚重的折子。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折子上暗青色的封皮,嘴唇开合,发出蚊呐般的细碎声响,正在反复咀嚼着自己熬了三个通宵写就的死谏之词。他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溻湿,粗糙的官服里子黏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冷,但他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旁边一个户部的给事中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拍了拍袖子。
金銮殿侧后方,一根盘龙柱的阴影里,晏知秋已经跪坐在一张矮小的条案前。殿内没有点足灯烛,光线昏暗。她上半身几乎贴在了案面上,鼻尖距离纸张不到三寸。
右手握着的紫毫笔在砚台里重重地摁压。或许是因为用力过猛,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啪”的一声在空白的起居注上洇开了一团指甲盖大小的黑晕。她眉头拧起一个死结,咬着后槽牙,将那团黑晕快速圈掉,在旁边用力写下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初一。
文官队列中,谢归尘站得不前不后。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前面官员官帽的两根飘带上。他的右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骨的关节。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靴底摩擦金砖的沙沙声。谢归尘的余光扫过前面那道枯瘦笔挺的背影,嘴角往下压了压。刀已经磨好了,就看顾老大人待会儿这第一刀,怎么劈下去。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回荡。
声音还没完全落下,顾寒檠已经一步迈出队列。
“老臣有本。”
他没有下跪,而是将手中的玉笏高高举起,声音像一块干瘪的石头砸在地上:“今岁入冬,市井铜钱断绝,米价暴跌,商贾哭号,百姓无以为生。此皆因陛下兴建摘星楼,耗尽国帑,抽干民血所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右侧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三十多名清流言官额头贴地,齐声高呼:“请陛下停工恤民!”回声在大殿里来回撞击。
龙椅上,沈昭用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托着腮帮子。他眼皮有些发沉。昨晚那个梦做到一半被打更声吵醒,现在那种没睡够的昏沉感开始反扑。他看着阶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后脑勺,像是一群排队喝水的鸭子。这些人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套词,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昭慢慢张开嘴,下颌骨发出一声轻响,胸腔大幅度扩张,吸进一大口冷空气,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一个完全舒展、毫无掩饰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