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英所后面那条街。”辛照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散灵们都住在那边。”
沈天泉心里一紧。
“那个武当派的散灵?”
“嗯。”
“您怎么知道他住哪儿?”
辛照海没答话,脚步没停。沈天泉不再问,紧跟着往前走。
集英所后面那条街,比柳巷口宽些,两边是青砖瓦房,比她们住的那几间破房强多了。辛照海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得光光的,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家的仆妇。她上下打量着辛照海和沈天泉,问:“找谁?”
“找你们家公子。”辛照海说,“武当派那个散灵。”
那仆妇愣了一下,神色警惕起来。
“你是……”
“我是养灵人,西街柳巷口的辛照海。你们家公子身上有东西,我来看看。”
那仆妇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压低声音说:“快请进。”
辛照海迈步进去,沈天泉跟在后面。
那仆妇把门关上,领着她们穿过院子,进了正屋。屋里点着灯,照出一张太师椅,一张八仙桌,还有墙上的字画。
“公子在里间。”那仆妇说,“今儿从集英所回来就躺着,说累。晚饭也没吃,怎么叫都不起来。”
辛照海没说话,径直往里走。沈天泉跟上去,走到里间门口,她看见了那个散灵。
他躺在床上,衣裳没脱,鞋也没脱,就那么仰面躺着。灯照着那张年轻的脸,白日里那种张扬的神色全没了,只剩下一层灰白。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辛照海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你身上有东西。”她说,“你自己知道吗?”
那散灵的眼珠动了动,转向她。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日下午。”他说,“在集英所,吸收了一碗灵气,忽然觉得手臂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低头看,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知道有东西。”
他看着辛照海,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辛照海?西街那个青衣圣手?”
“是。”
“那个沈天泉,是你徒弟?”
“是。”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些苦。
“她今日在集英所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不对。”他说,“旁人不敢那样看我,只有敢看我的人,才是能看见的人。”
他慢慢抬起手臂,指着自己的左臂。
“从这儿往上爬,快爬到肩膀了。是不是?”
辛照海没答话,转头看向沈天泉。沈天泉走上前,盯着那道白气看。
比昨日又长了。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肘弯,从肘弯爬到上臂。现在快到肩膀了,只差两寸。还有一道。
她想起巷子口那个男人说的话——
“他身边还有一道白气。比他身上那道粗,比他身上那道长。”
她抬起头,往四周看。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桌边。灯光照出床帐的轮廓,照出桌椅的影子,照出墙上挂着的一把剑。那把剑旁边,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很大一团,比人的脑袋还大,白得发亮,像一团雾,又像一团棉花。它飘在墙上,挨着那把剑,一动不动。沈天泉盯着它看,手心开始冒汗。
那团白雾忽然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像睡熟了的人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师父。”沈天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墙上有一团白的。很大。”
辛照海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墙上那把剑上。她看不见那团白雾,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境鬼。”她说。
床上的年轻人听见这两个字,浑身一颤。
“什么?”
“境鬼。”辛照海转过头看他,“你不仅沾上了境气,你还被境鬼盯上了。那道白气是它放在你身上的,等那白气爬进你的脑子,你的魂魄就也变成境鬼一般了。”
那男人的脸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辛照海没答话,看向沈天泉。“它现在在做什么?”
沈天泉盯着那团白雾。它飘在墙上,一动不动,但边缘有些细微的波动,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没动。”她说,“好像在睡觉。”
“睡觉?”辛照海皱起眉头。
“或者是在等。”沈天泉说,“等那道白气爬上去。”
那男人猛地坐起来,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左肩。肩上的皮肤好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那片皮肤,眼睛里全是恐惧。
“能不能切?”他问,“找医官,把它切了?”
辛照海摇头。“医官切不了境气。他们连看都看不见。”
“那养灵呢?你不是养灵人吗?你把它吸出来!”
“我吸不了。”辛照海说,“我连它在哪儿都看不见。”
那男人愣了愣,忽然看向沈天泉。“她能看见?”他问,“她能看见?”
沈天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是。”她说,“我能看见。”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天意。”他说,“真是天意。”
他靠在床头,仰着脸,看着房梁。笑完了,脸上的神色慢慢平静下来。
“我叫周砚。”他说,“武当派第三十七代散灵,西牛贺洲分部,盖胜长老五弟子。”
周砚他转过头,看着沈天泉。“你叫什么来着?”
“沈天泉。”
“沈天泉。”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抬起手,指着墙上那把剑。
“那把剑是我师尊亲自锻造授予我的,开过光,能斩邪气。我不知道能不能斩境鬼,你拿它,帮我把境鬼斩除。”
沈天泉没说话,只盯着墙上那团白雾。它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大了些,边缘的波动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醒过来。
“师父。”她轻声说。
辛照海没应声,只把手按在她肩上。那只手还是凉的,干爽的,像三年前一样。“别怕。”辛照海说,“看着它,告诉我它要做什么。”
沈天泉盯着那团白雾,手心全是汗。那白雾动了第三下,忽然散开了。不是消散,是散开。一大团白雾变成几十小团,每一小团都往不同的方向飘。有的飘向床帐,有的飘向桌椅,有的飘向门口。有一小团,飘向周砚。飘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羽毛。
沈天泉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那团白雾飘到周砚面前,飘到他的左肩上,融进去,不见了。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左肩,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冷。”他说,“怎么忽然这么冷?”
沈天泉看见那道白气往上窜了一寸。现在离肩膀只剩一寸了。